[社会主义新农民][本事大成绩差的跨学科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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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两小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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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实习的城市距郊县老家门口的那棵金钟柳不过15公里的路程,而张典竟然用邮递的方式寄来了他的大喜贴。看着那喜贴上不容置疑的”3月1日”,我听见自已头脑里有瓷哭爆裂的声音,收到喜贴时距3月1日还有3天。

1979年某天,张典和我只相差7天降生在这个叫右洼的村子里。小时玩”过家家”游戏的时候,张典和我是一对”夫妻”,我们也不因同伴们的起哄而害羞,反倒觉得有些莫名的骄傲。

事情就在我们一起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发生了变化—张典染上了肺炎,大量使用抗生素使他的听力几近为零。我主动请求老师把我调到张典旁边,一直到高中。我写字的速度几乎可以与老语速一致,张典的功课也一直不错。正当我们想继续这样默契地读完同一所大学时,张典却在听力检测时被告知无法报考我们填写的那个共同志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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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拉米苏之恋

文件信息
故事名称提拉米苏之恋
故事信息播音/王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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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拉米苏之恋 女生版

提拉米苏,是一种来自意大利的小点心,它是一种口味独特的咖啡芝士,和咖啡的亲密犹如情侣般。

我想我只是这个学校里一个很普通的女孩子。我从来不穿淑女的裙子,性感的靴子.我只穿黑色的衣服和牛仔。

走路的时候也不会左顾右看。低头,直视,是我的一贯状态。

唯一不同的是我的睫毛是蓝色的。

我欣赏学校里独来独往的女生。每次和这样的女生擦肩而过,我会在心里轻声对自己说:你看,是和你一样坚持的人。

坚持是一种疏离的状态。

疏离并不代表孤寂。

于是,我坚持每天都会赶5点15的地铁回家。因为那个时候的人最多。我可以随便的看自己喜欢看的面孔。不需要掩饰。

也习惯在等待的时候站在柱子的后面。因为会害怕当呼啸的地铁开过的时候,会有人从背后把我一把推下去。上车的一刹那,又会在幻想我的脚尖被卡在了门外面怎么也拨不出来的情景。这种无端的幻想,是我每天都在继续的游戏,并且感到快乐。

最近地铁口新开了一家蛋糕店。叫KISS`N BAKE.卖一些小且贵的点心。

我喜欢站在柜台前仔细观察每块蛋糕的色泽与花纹,看师傅在透明的玻璃后面现场制作。然后到对面的便利店买一瓶百事可乐。去搭地铁。

经常看的一种小点心叫做提拉米苏。是来自于意大利的奶酪,是咖啡的贴心小点心。

我是对咖啡过敏的人,却极爱它的名字。Tiramisu,读出口就充满了爱情幻想的香气。偏就只有这个小东西上用巧克力写着花体的LOVE.我为它砰然心动。

星期一 天气大雾

不知道为什么,冬天也会下这么大的雾。马上就是圣诞节了,班里给我下了制作板报的任务。

该死,赶到地铁已经6点30了。我还是去了KISS`N BAKE,照例逗留了5分钟。今天师傅没有做新的花式。到对面便利店买可乐,下地铁。

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站好。今天的时间不对,人不多,好看的人更少。车马上要开的时候,冲进来一个长头发的男孩子,又高又瘦。我很少 见男生可以把头发留的这样的整洁不邋遢。他穿JORDAN的鞋子,FOX的草绿裤子,上面拴HARRY的链子。全都是我喜欢的牌子。最重要的是他手里拎着 KISS`N BAKE的蛋糕盒子。那种小小的尺码大概只能装进一块Tiramisu.我恨不得走过去问清楚。

他拿出手机发短消息,是NOKIA,黑色的8850。我想那块Tiramisu一定是他送给他心爱的女孩的。现在他一定是在发信息给她。真是甜蜜的人。

他临下车的时候向我这边若有若无的望过一眼,我看清了他的脸,是个帅气的男孩。

星期二 天气依旧是大雾

倒霉的天气,倒霉的我。放学后又被拉去做学校的演出彩排。看了一堆面目全非的人,我力气全无。

赶到地铁看看手表,6点30。和昨天一样的时间。先跑去KISS`N BAKE吸收能量5分钟,买水,搭地铁。

车要开的时候,竟然又是他跑上来。手里提的还是KISS`N BAKE的蛋糕盒子。

他依然站在昨天的位置,而我也一样。他继续拿出手机发短信。

我把自己裹在厚厚的毛围巾里。

今天我不知道他下车的时候是怎么样的情形,因为我开始生自己的气。我对这个男生无端的幻想开始膨胀。

我变的小气,不能容忍见到他把我喜欢的Tiramisu送给别人。

星期三 雾

今天没有被缠住,可我还是磨蹭到6点30才到了地铁口。

来的常了,连售货小姐都认得我。她热情的和我打招呼,不再问我要什么的问题。喜欢这家店也是因为喜欢这种并不询问的状态。我最怕去百货公司听到最多的就是:您需要什么?的问题。

我冲她微笑,发现柜台里多了一种点心,是个微型的水果蛋糕。而我的Tiramisu正好好的躺在第2排的位置上。

忽然一个男声说:“请给我一个Tiramisu.”极具磁性。

Tiramisu这个词,我每天都会自己念给自己听无数次。今天是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见这个我深爱的单词。

我转过头去看,竟然是他。我终于证实了自己的想法,果然,他买的是Tiramisu.我用了“果然”两个字之后,想了想又觉得有错误。

我难道不是故意拖迟到6点30,难道不就为了能够再见到他吗?

他向我笑了笑,我迅速地低下头,装作没有看见。

不过是可以擦肩的陌生人,我安稳住自己。然后,买水,又和他搭了同一班地铁。

这次,他站在我的身边,只有0.01米的距离。我几乎能清楚的闻到他身上CK BE香水的味道。

心跳过速,我怀疑我的耳朵一定被烧的通红。

车厢很静很静,连翻报纸的声音都没有一丝。我觉得自己马上要死在这片寂静里的时候,我听见他很清晰的说:“你用J`adore?”

这个厉害的男人连我用的香水都闻的出来。

我这次抬头看了看他的眼睛,是深深的黑色。我镇静的说:“你用的CK BE.”说完便转过头去不看他。

没有继续地对话。彼此都有遇到对手的感觉。

要下车的时候,他递给我一张纸条。我伸出手接过来。小小的兰色便筏,被我紧紧的攥在手心里,都是汗水。

他走后我打开来看,是一个手机的号码。我想会属于黑色的NOKIA8850.

星期四 晴

终于放晴的天气一时让我无法适应。

太久不见的阳光,我怀疑起这几天经历的真实性。

最不幸的是--我弄丢了那张纸条。

大概就是这样吧,太过重视的东西就往往无法得到。

我依然6点30去KISS`N BAKE. 5分钟后搭乘地铁。

没有他。

真的是我做的一场梦吧。

其实也很好,他是有女朋友的人。而且感情也一定很好,不然他不会买Tiramisu给她。

虽然我一直不愿意承认:我是因为这小小的,被他拎在手中的Tiramisu而喜欢上他的。

我们是只见过三次的陌生人,尽管彼此一下就能认出彼此香水的牌子。

一个手机的号码不能代表什么,尽管是我喜欢的黑色NOKIA8850.

星期五 星期六 星期日 晴

我每天都6点30跑去地铁,却没再见过他。

这个世界太大了,我们曾经的缘分已经耗尽,现在连唯一的线索都被遗失。

我连字都懒得再写一个。

星期一 晴

我去穿了耳洞。左面1个,右面2个,一共是3个。为了纪念我3天就消失的爱情。

很疼。我为了安慰自己,打车回家。

星期二 晴

我生病了,这个城市现在流行的疼痛叫感冒。我躺在家里一直一直的睡。

提拉米苏之恋 男生版

我是这个城市里的SOHO一族,单身,专门在家里用计算机帮人作室内效果图。不是经常出门。

只要出门,我就喜欢搭乘地铁。

星期一 雾

今天交图的公司离地铁很近。我还注意到了有一家新开的蛋糕店,里面有卖我喜欢的Tiramisu.一会儿可以买回去配了咖啡一起吃。

冲进地铁的时候,我看见角落里的一个女孩子。黑色的外套,又长又直的头发。双手上有洗不掉的油墨,还戴了很多的手链。我看她的时候,她一直在盯着我的Tiramisu猛看。眼睫毛是蓝色的。

本来还想多看她几眼,却被公司里朋友发来的短信息打断。他说今天的图纸完全没有问题。明天就把钱汇到我的账户里。我又回给他一些客气话。

要下的时候,我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她应该还是学生吧,眉目间却有深深的坚持。她不是那种特别漂亮的女孩,却可以让人放心地去认真疼爱。

她若有若无的看向我,我听见自己心砰然心动的声音。

星期二 雾

我很早就来了,先买了一个Tiramisu,拎在手里。找了个不明显的角落等她来。

6点30她来了,在蛋糕店里转了5分钟。然后去对面的便利店里买一瓶可乐,搭地铁。

我跟着她进了同一个车门。

我看见她眼睛微微好奇的睁大。

我转过身,背对她。玻璃窗上她的身影,都让我如此着迷。

我拿出手机发短信给朋友,让他们请我吃饭。因为我找到了我喜欢的人。

发过信息后,我仔细的看她。她仿佛在和谁生气,死命的盯着自己的鞋子,始终没有抬起头。

那好吧,如果明天她还是准时出现的话,我就要留给她我的手机号码。

星期三 雾

6点30,我准时去了那个叫做KISS`N BAKE的蛋糕店。

果然,她在。

她在仔细的看新出的水果蛋糕,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出现。于是,我和售货小姐说:请给我一个Tiramisu.她猛的转头看我,我冲她微笑。她却害羞地低下头走了出去。真是可爱的女孩。

我们依旧搭同一班地铁。

这次,我站在她的旁边,仅仅0.01米的距离。我闻到她身上的J`adore的香味。我忍不住问她的时候,车上非常的安静。我听见心脏跳动的厉害。

她没有正面回答,却说:你用的是CK BE.真是厉害的对手,她竟然能闻出我用的香水。

下车的时候,我把我的手机号码写在纸上给她。她伸出手来接的时候,我看见她白皙的双手和红红的耳朵。

我想,她也应该很喜欢我。

星期四 晴

适合情人一起出去玩的天气,她没有电话给我。而我也因为赶一个设计而无法去赴6点30的约会。

我想,我是应该给这个女孩考虑的时间。

我很安静的等待。

星期五 晴

一个电话都没有,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在工作的时候看了手机无数次,它好好的,并没有坏掉。

星期六 星期天 大概是晴

我熬了2个通宵,然后睡了2天。

并不知道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但是有一点我能够肯定。

她没有给我打过电话。

星期一 晴

我6点30去买了个Tiramisu,然后去搭地铁。没有看见她。

心情沮丧。她难道一点都没有喜欢过我?所以不理这个号码吗?

星期二 晴(大概也是吧)

因为我病了,感冒。

所以懒得再写字。

提拉米苏之恋 提拉米苏版

男生和女生的病都好了。

女生以前总觉得美好的东西是碰不得的。可这次她终于决定要去吃一次Tiramisu,作为对她没有结尾的爱情的悼念。

男生也决定最后再去那个地方买一次Tiramisu,如果这次再没有遇到她也就真的算了。

6点30,准时。

她微笑着对售货小姐说:“请给我一个Tiramisu.”

忽然听见很熟悉的一个男声说:“我也要一个。”

(完)

暖暖

文件信息
故事名称暖暖
故事信息文/安妮宝贝 播音/王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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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安妮宝贝

1999年3月 喧嚣的机场大厅,他走过来叫她的名字暖暖,一个穿着有木扣子的棉布衬衣的男人。

她记得他的声音。温和的,带着一点点沉郁的锐利。在打电话给林的那段日子里,有时来接电话的就是这个和林同租一套公寓的男人。北方人。是林以前的同事。
城说,林晚上临时要加班。他对她微笑。在大厅明亮而浑浊的空气中,这个穿着粉色碎花裙子的女孩,疲倦而安静的,象一朵阴影中打开的清香花朵。独自拖着沉重的行李,来投奔一个爱她的男人。
他们走到门外。天下着细细的春天夜晚的雨丝,打在脸上冷冷的。帮她打开TAXI的车门时,他伸出大大的手挡在她的头顶上。暖暖,你等一下。他说。再跑回 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大捧的纯白的香水百合。林嘱咐过我要买花给你,我想你会喜欢百合。他把沾着雨珠的花束放到她的怀里。
他笑的时候露出雪白的牙齿,象某种兽类。温情而残酷。那件浅褐色的衬衣上有一排圆圆的木扣子。是暖暖喜欢的。

晚上三个人吃饭。还有他的女友小可。
小可是土生土长的上海女孩,穿伊都锦的黑色裙子,刷淡淡的紫色胭脂。不是很漂亮却有韵味。
暖暖吃了点东西,就早早上床去睡,她太累了。林的棉被和枕头上有她陌生而有亲切的气息。墙上还有她的一张黑白照片,是他给她拍完手洗出来的。暖暖睁着明 亮漆黑的眼睛,带着微微惶恐和脆弱的表情。碎碎的短发在风中飞扬,笑容无邪。那时候她读大一,林是大三的高年级男生。对暖暖穷追不舍。
暖暖迷糊地躺在那里,想着自己现在是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是林的城市。他叫她过来,她就来了。就好象在新生舞会上第一次遇见林,这个能说会道的精明的上海男孩,他教她跳舞,他说把你的左手放在我的肩上,右手放在我的手心里。她就把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半夜林把她抱了起来,乖暖暖,要把裙子换掉。他轻轻地亲吻她的额头。你终于到我身边来了,暖暖。在黑暗中,他们开始做爱。暖暖是有点恐惧的。恐惧而惘然。在疼痛中甚至感觉到无助。
她想到厨房去喝水。没有开灯。走过客厅的时候,突然听见开门的声音。进来的是送小可回家的城。在门口看见穿着白棉布睡裙的暖暖,有点惊慌地站在那里。
外面还有淅沥的雨声。阴暗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清幽的花香。是插在玻璃瓶中的那一大捧百合。两个人面对面地注视着,突然丧失掉了语言。寂静中只有雨点打在窗上的声音。
似乎是过了很久,城关上了门,从她身边安静地经过,走到他自己的房间里。

1999年4月 她放着一些轻轻的如水的音乐。寂静的样子。

暖暖的生活开始继续。
一早林要从浦东赶到浦西去上班,然后有时晚上很晚才会回来。他在那家德国人的公司里做得非常好。工作已经成为他最大的乐趣。其他的就是偶尔早归的晚上,吃完饭在电脑上打游戏,然后突然大声地叫起来,暖暖,我的宝贝,快过来让我亲一下。
城接了个单子,一直在家里用电脑工作。家里常常只有他们两个人,有时小可会过来,但她不喜欢做饭。所以暖暖每天主要的事情就是做饭,中午做给城吃,晚上做给两个男人吃。
城写程序的时候,房间的门是打开的。他喜欢穿着很旧的白衬衣和牛仔裤,光着脚在那里埋头工作,喝许多的咖啡。房间里总是有一股浓郁的蓝山咖啡豆的香味。 暖暖中午的时候,会探头进去问他想吃什么。渐渐地也不再需要问他。知道他喜欢吃西芹和土豆。她给他做很干净的蔬菜。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不喜欢说话。但是 有一种很奇怪的默契。两个人的心里都是很安静的。
城感觉到房间里这个女孩的气息。有时她独自跪在地上擦地板,有时洗衣服,一边轻轻地哼着歌。 她喜欢放些轻轻的音乐,通常是爱尔兰的一些舞曲和歌谣。然后做完事情后,就一个人坐在阳台的大藤椅上看小说。她是那种看过去特别干净的女孩,没有任何野心 和欲望。就象她的黑白相片。寂静的,不属于这个喧嚣的世间。

小可对城说,暖暖应该是传统的那种女孩,却做着一件前卫的事情。同居。
城说,她和你不一样。她是那种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女孩。

1999年5月 似乎他注定要这样安静地等待着她。在人群涌动的黄昏暮色里。

下午城去浦西办事情。暖暖出去买菜的时候,习惯性地没有带钥匙。把自己关在了门外。
打手机给城。城说,暖暖要不出来吃饭吧。不要做了,林晚上反正要加班。他们约在淮海路见面。暖暖坐公车过隧道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来上海快一个月,林从没有带她出去玩过。
暮色寂静的春天黄昏。街上是行色匆匆的人群。暖暖下车的时候,对着镜子抹了一点点口红。她还是穿着自己带来的碎花的棉布裙子。柔软的裙子打在赤裸的小腿上,有着淡淡怅惘的心情。
城等在百盛的门口。在人群中远远的看过去,他是那种沉静的,又隐隐透出锐利的男人。暖暖想起自己上大学的时候,很喜欢看亦舒的小说。有三本书是写得非常 好的,人淡如菊,喜宝和连环。亦舒写的不是俗气的言情小说。对爱情和人性她有着寂寞和透彻的领悟。暖暖喜欢她笔下的男人。带着命定的激情和忧郁。象鲁迅的 伤势。涓生。她用过那个名字。很少有男人有这些东西了。他们逐渐变成商业社会里的动物。例如林。他渐渐让暖暖感觉到陌生。
可是城等待着她的样子。让她想起他们在机场的第一次相见。熟悉的感觉。似乎他注定要这样安静地等待着她。暖暖突然感觉到眼里的泪水。

城带暖暖去吃了她喜欢的水果比萨。在必胜客比萨饼店里,暖暖侧着头,快乐地点了橙汁和色拉。她象个没有得到照顾的孩子。寂寞的,让人怜惜的。城 安静地注视着她。他体会着女孩与女孩之间的不同。小可独立精明,永远目的明确。可是暖暖是暧昧脆弱的。她象一朵开在阴暗中的纯白的清香的花朵。
他们没有说太多的话,和以前一样。只是偶尔,城说一小段他北方的家乡,和他童年的往事。暖暖微笑着倾听他。他们这顿饭吃了三个小时。在流水般的音乐里,在彼此的视线和语言里,温柔地沉沦。

打的回家的时候,暖暖睡着了。她的脸靠在城的肩上,轻轻地呼吸。城伸出手去扶住她的脸,不让她滑下来。一边低声地叫她,暖暖,不要睡着啊,我们一会儿就到家了。
是在公寓楼阴暗的楼梯上,在淡淡的月光下,暖暖看到城注视她的眼睛,疼惜而宛转的,充满爱怜。她是这样近的看着他的脸。一个带着一点点落拓不羁的男人。他的气息,他的棉布衬衣,他的眼睛。
暖暖,你让我的心里疼痛,你知道吗。他伸出手抚摸她的脸颊。他克制着自己。
有时候,我会很害怕。城。这是真的。女孩温暖的眼泪滴落在他的手心上,几乎是在瞬间,所有的刻意和压抑突然崩溃。他无声地拥她入怀,激烈得近乎粗暴地堵住她的嘴唇,想堵住她的眼泪。暖暖,暖暖,我的傻孩子。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上,感受到窒息般的激情,淹没的理性和无助的欲望。你是美好的。暖暖。他低声地说。为我把你的头发留长好不好。你应该是我的。

1999年6月 你知道你无法把我带走。你知道我们是不自由的。

有些人注定是要爱着彼此着。暖暖想。甚至她想,认识了林也许只是为了能够和城的相遇。时间和心是没有关系的。认识城是一个月。和林是四年。
可是他们做不了什么。似乎也没有想过要做些什么。付出的代价太大,不知该如何开始。林和小可都是没有错的。他们也没有错。所以当城对她说,他找了份工作,要搬到单位宿舍里去住的时候,暖暖轻轻地点了点头。她是知道他的。他也只有如此做。
小可帮城一起来搬东西。她对暖暖说,我们的房子已经付了第一笔款子,钥匙要过半年拿到手。城现在搬出去也好,让你们两个人好好地过没人干扰的生活。
好象是起风了。
城和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晚上。暖暖在厨房里做晚饭。林喜欢吃的鱼和城喜欢吃的西芹,每天她给两个男人做不同口味的菜。林依然沉溺在电脑游戏里面,城写 程序,暖暖在厨房里放了一个小小的收音机,收听调频的音乐节目,一边透过窗口看着暮色的天空,大片灰紫的云朵,和逐渐暖起来的春风。这样的时候,她的心里 就会想起那个迷离的夜晚。在黑暗的楼道上,城霸道野性的气息,激烈的亲吻,温柔的疼痛。
他是她可以轻易地爱上的男人。
他是别人的。

凌晨三点的时候,暖暖醒过来。林在黑暗中迷糊地说,你又要去喝水。他知道这是暖暖的一个习惯。
暖暖光着脚轻轻地走到客厅里,她没有开灯。窗外很大的风声,房间里依然有百合清冷潮湿的花香。那是她到上海的第一天,城买给她的。他说你也许是喜欢百合的。她的确喜欢百合。
她打开冰箱倒了一杯冰水。黑暗中一双手无声而坚定地捕捉了她。她知道是谁。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拥抱住她的时候有轻轻的颤栗。他说,暖暖,我们是有 罪的吗。可是上天应该原谅我。因为我是这样的爱你。他把她推倒在墙上。她在他的亲吻中感觉到了咸咸的泪水。她低声地说,城,我的头发很快就会长了。你要离 开我。他说,我可以把你带走,我们是自由的。她说,你知道你无法把我带走,你知道我们是不自由的。你一直都知道。

1999年7月 我知道我们似乎无法在一起

很安静的生活。两个人。房间里一下子显得空荡了许多。
林去上班的时候,暖暖在家里洗衣服,看书,还是常常放着轻轻的爱尔兰音乐。在阳台上种了一些鸢尾和牵牛。有时给花浇完水,就一个人对着明晃晃的阳光出神。
房间里再也听到不清脆的键盘敲击声。没有了那个剃着短短平头的男人,穿着很旧的白衬衣和牛仔裤,光着脚坐在电脑面前工作。他安静的气息和蓝山咖啡浓郁的 清香。在她跪在地上擦地板的时候,她常常很安心地听着他的键盘声音。因为一探头就可以看见他。他叫着她的名字,暖暖。用他的北方口音的普通话。

没有和林做爱已经很久。原来女人和男人真的不同。女人的心和身体是一起走的。如果心不在身体上,身体就只是一个空洞的陶器。林没有勉强她,他说,暖暖你是否感觉很寂寞,或者出去随便找份事情做,可以有些社交。可是我又真的不放心你出去。你总是需要照顾。
暖暖说,你是在照顾我吗。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她是不轻易表达自己失望和不满的人。和林在一起的日子,的确是寂寞的。他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也许如果他知道,他肯定会非常愿意给她。但是问题是,他不知道。也许永远都是疑问。他不是和她同一类的人。虽然他爱她。

但是暖暖想她还是可以和林一起生活下去。就象城会和小可在一起一样。
也许和林同居半年左右他们就可以结婚。过着平淡而安静的生活。即使是有点寂寞的。

下午的时候,暖暖一个人出门,去了医院。天气已经非常炎热了。暖暖坐了很长时间的车,照着地图找到瑞金医院。人很多,坐在走廊的靠椅上等着叫号 的时候,买了一本画报看。画报上有一组特别报道,一大堆可爱小宝宝的照片,下面是他们的父母对他们出生的感想。暖暖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宝宝,是个小男孩, 好奇地睁着大眼睛,他的妈妈说,黑黑瘦瘦,眼睛又大,象个ET。问医生为什么会这么难看,医生说,还没有穿衣服嘛。的确是个很象ET的小宝贝。暖暖怜爱地 看着那张照片。微笑的。
化验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暖暖没有太大意外。医生问她你要它吗。暖暖说我回去想一想。走出医院的时候,她把那本画报紧 紧地抓在手里。她想也许是个男孩子,会有和城一样的手指和眼睛。在路边的电话亭里,她给城打了手机。她一直都记得这个电话号码。这是他们分开后她第一次打 给他。城在办公室里,暖暖在电话那端静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城,我想见你。你可以出来吗。

还是在淮海路的百盛店门口。一样的暮色和人群。远远地看见城,一样地穿着旧的白棉布衬衣和牛仔裤。脸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加的英俊和锐气。暖暖想, 这真的是个和林不一样的男人。林每天都西装革履地去三十多层的大厦上班,已经放弃掉了他的锐气。而一个没有锐气的男人是让人感觉寂寞的。
城说,暖暖你好吗。他俯下脸看她。他的安静的目光象水一样无声地覆没。暖暖看得到里面的宛转和疼痛。但是在黄昏的暮色里,他们只是平淡地对望着。象任何两个在人群里约会的男女。
我好的。城。今天是我的生日。暖暖侧着脸微笑地看着他。要我买礼物给你吗。要啊。
他们走进了百盛。暖暖走到卖珠宝的柜台前,淘气地看着他,我喜欢什么,你就给我买什么好不好。城说,没问题,我带着信用卡。暖暖看了半天,然后指着一枚戒指说,我要这个。那是一枚细细的简单的银戒指,打完折以后是20元。
城说,暖暖,我想买别的东西。不要了,城,我们是说好的。好把。城无奈地点了点头。然后叫店员用一个紫色的丝绸盒子把它装了起来。把它放在暖暖的手心里的时候,他说,嫁给我,暖暖。他微笑着模仿求婚者的口吻。暖暖说,好的。然后她看到城的眼睛里突然涌满了泪水。

小可好吗。暖暖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是在比萨饼店里。两个人坐在窗边,看着街上的霓虹和夜色。她希望我去美国读MBA。她姑姑在加州。一直叫我们过去。可是我不喜欢。
我知道。暖暖说,你是散淡的人,和小可是不同的。
而且我不放心你,暖暖。他低下头,有时我希望你尽快和林结婚,让我可以灰心,可有时我担心你不幸福。你会一辈子让我心疼。暖暖微笑地看着他,如果我想跟 你走,你要我吗。城握住她的手,暖暖,有很多次我梦见我们一起坐在火车上。我知道我带着你去北方。路很长,可是你在我的身边。那是我最快乐的一刻。甚至希 望自己不要醒过来。
我们可以吗,城。暖暖看着他。
可以的,暖暖。如果我们彼此都坚持下去,能够背负这些罪恶和痛苦,我们可以离开上海,离开一切。只要我们两个人。城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指。我一直在失去你的恐惧里。暖暖。上天给我的任何惩罚都不会比这个更令我痛苦。

他们在明亮的地铁车站里等着最后一班地铁。
城说,暖暖,你尽快考虑,给我一个电话。我会处理和林和小可的一切事情。如果能够和你在一起,我愿意为你背负所有的罪恶。
暖暖说,好的。她看着城,她突然感觉到自己手指冰凉,心里钝重地疼痛起来。抱抱我,城,请抱抱我。城在人群中紧紧地抱住了她。他把她的头压在自己的胸口 上,轻轻地说,暖暖,我已经无法忍耐这样的离别,或者让我一生都拥有着你,或者我们永远都不要相见。他的手指抚摸到她背上的头发,长长的漆黑的发丝,象丝 缎一样光滑柔软。暖暖微笑着看着他,我努力地把它们留长了,城,我要用它们牵绊着你的灵魂。一辈子。

暖暖回到家的时候是深夜。林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西装没有脱,地上堆着一些啤酒罐。
暖暖蹲下去,用手抚摸他的脸,然后林惊醒过来。暖暖,你跑到哪里去了。我下班回来第一次没有见你在家里,你让我很担心。
林,我有事情要告诉你。暖暖平静地看着他,她的脸象一朵苍白而艳丽的花,在黑暗中散发清冷的光泽。我不能再和你在一起。我有了孩子。可能不是你的。我想回家。
林惊异地看着她,为什么,暖暖,你在和我闹着玩吗。
不是。暖暖说。我不想让我们活在阴影里面,这对你不公平。如果没有孩子,我本来想就这样下去。可现在不一样。如果依然和你在一起,我会觉得我是有罪的人。可是我不愿意这样地生活。你知道。
我不会告诉你任何的细节。我只希望你能够原谅我。因为我曾经爱过你。因为我已经不再爱你。

1999年8月 一直在告别中

回家的航班是晚上九点。暖暖独自等在候机大厅里。外面下着细细的雨。
她没有给城打电话。不告而别也许能给他和小可更多的安宁。甚至她都不愿再让自己回想带给林的崩溃和伤害。她只是做了自己能够做的的事情。时间会磨平一切。
这一刻心里平静而孤单。陪伴着她的是来时的行李包,脖子上用丝线串着的那枚银戒指。和一个小小的生命。属于它的时间不会太多。她轻轻的把自己的手放在身体上。HI,小ET。她笑着对它说话,你会和我说再见吗。我们要和这么多的人告别。爱的,不爱的。一直在告别中。

1999年9月 或者我们永远都不要相见

在这个熟悉的城市里,暖暖重新开始一个人的生活,
黄昏的时候,她常常一个人出去散步。沿着河边的小路,一直走到郊外的铁轨。那里有大片空旷的田野。暖暖有时坐在碎石子上面看远处漂泊的云朵,有时在茂盛的草丛中走来走去,顺手摘下一朵紫色的雏菊插在自己的头发上。漆黑浓密的长发,已经象水一样地流淌在肩上。
她感觉到内心的沉寂。所有的往事都沉淀下来。偶尔的失眠的夜里,会看见城的脸,在地铁车站的最后一面,他搁着玻璃门对她挥了挥手,然后地铁呼啸着离去。空荡荡的站台上只有明亮的灯光。苍白地照在失血的心上。她独自在那里泪流满面。
他说,我已经无法忍耐这样的离别,或者让我一生都拥有着你,或者我们永远都不要相见。
她只能选择离去。因为不愿意让他背负这份罪恶。她已经背负了一半。于是就可以背负下全部。
在医院的时候,她终于放肆地让自己流下泪来。不仅仅是因为疼痛。她知道她终于割舍掉生命中与城相连的一部分。他们永远都可以成为陌路。

她开始去附近的一家幼儿园上班,兼职地给小孩子弹弹钢琴,教他们唱一些儿歌。
生活是单纯而寂静的。空气中开始感觉到风中的清冷。她常常穿着洗旧的棉布裙子,脸上没有任何化妆,只有一头长发象华丽的丝缎。甚至很少上街,除了上课,散步,她没有任何社交活动。也不认识任何的成年男人。除了陆。
陆是罗杰的父亲。罗杰是班里最淘气的男孩子,他的母亲在5年前和陆离异。陆对暖暖说,罗杰常对我说,他有一个有着最美丽头发的老师。暖暖微笑地站在阳光 里,白裙和黑发闪烁着淡淡的光泽。那一天他们一起走出幼儿园。罗杰在前面东奔西窜。暖暖和陆一起走在石子路上,陆惊异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孩,她悠然地抬头 观望云朵,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语言。

1999年10月 要嫁了,因为已经为你而苍老

一个月后,这个四十岁的男人对暖暖说,你是否可以考虑嫁给我。
暖暖看着他。他是非常普通的中年男人。她对他没有太深的印象。知道他很有钱,但并不显得俗气和浮躁。剪短短的平头,喜欢穿黑色的布鞋。不喜欢说话,却可以在一边看她用钢琴弹儿歌数小时。
暖暖说,为什么。陆说,我想你和别的女孩最大的区别是,你的心是平淡安静的。这样就够了。我见过的女人很多。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心情是安宁的。
他看着这个素净的女孩。我知道你肯定有不同寻常的经历,你可以保留着一切,不需要对我有任何说明。我只希望给你稳定安全的生活,我们各取所需。你不觉得这是最明智的婚姻吗。
他的手轻轻地抚摸她如丝的长发。你的头发美丽而哀愁。就象你的灵魂。可是你可以停靠在这里。

举行婚礼的前一晚,天下起冷冷的细雨。
暖暖打开长长的褐色纸盒,里面是陆从香港买回来的婚纱。柔软的蕾丝,洁白的珍珠,是暖暖以前幻想过的样子。可是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肯定要嫁的人是林。陆还订购了全套的钻石首饰。他说,你脖子上那枚银戒指已经挂了很久。我不要求你一定要把它换下来。你可以带着它。
可是也不是太久,只不过是三个月。暖暖想,为什么在心里觉得好象是上一个世纪的事情了呢。她抚摸着那枚小小的银戒指,它已经开始黯淡。这是城送给她的唯一一份礼物。那时候他们是在上海的大街上,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群。和一次注定要别离的爱情。
暖暖彻夜失眠,一直到凌晨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然后凌晨三点的时候,突然床边的电话铃响起来。暖暖想自己是在做梦吧,一边伸出手去,在黑暗中拿起电话筒。寂静的房间里,只听到电话里面沙沙的声音。然后是一个男人北方口音的普通话。暖暖。他叫她的名字。
城,是你吗。暖暖觉得自己还是醒不过来。她真的太困了。可是她认得这个声音。只有一听到,就会唤醒她灵魂深处所有的追忆。线路不是太好,城的声音模糊而断续,他说,暖暖,我在美国加州。我走在大街上,突然下起大雨。
我以为我可以把你遗忘,暖暖。可是这一刻,我非常想念你。我感觉你要走了。
电话里的确还有很大的雨声。地球的另一端,是不会再见面的城。暖暖说,城,我要嫁人了。因为我已经为你而苍老。
城哭了。然后电话突然就断了。
暖暖放下电话。她看了看黑暗的房间。她想,自己是真的在做梦吧。城会有她的电话号码吗。可是摸到自己的脸,满手都是温暖潮湿的眼泪。
他们似乎从没有正式地告别过。而每一次都是绝别。

1999年12月 一场沉沦的爱情。终于消失。

圣诞节的时候,暖暖收到林的一张卡片。他说他准备结婚。另外城和小可都已出国。
在信的末尾,他说,暖暖,我想我可以过新的生活了,我可以把你忘记。
暖暖微笑地抚摸着卡片上凸起来的小天使图案。她开始有一点点变胖,因为有了孩子,陆坚持不再让她出去上课,每天要她留在家里。
罗杰快乐地在家里跑来跑去,和陆一起准备打扮一下那棵买回来的圣诞树。陆在客厅里大声地说,暖暖,你不要忘记喝牛奶。暖暖说,我知道了。这就是她的婚姻生活。平淡的,安全的。会一直到死。

端起牛奶杯的时候,暖暖顺手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很奇怪的是,今年的圣诞,这个南方的城市开始下雪。是一小朵一小朵雪白的干净的雪花,安静地在风里面飘舞。在冬天的黑暗而寂静的夜空中。
暖暖看着飞舞的雪花,突然一些片段的记忆在心底闪过。遥远上海的公寓里,弥漫着百合清香的客厅,黑暗的楼道上,城激烈的亲吻,还有隔着地铁玻璃的城一闪 而过的脸,是她见他的最后一面。那个英俊的忧郁的北方男人,可是她还记得他的手指,他的眼睛,他的气息,他的声音,模糊而温柔的,提醒着她在世纪末的一场 沉沦的爱情。
可是心里不再有任何疼痛。
他终于消失。
附:失眠

安妮宝贝

凌晨三点。
黑暗寂静得没有任何声音。
逐渐静止下来的雨。潮湿的空气,
和这个不符合梦想的世界。
对一个失眠的人来说,没有任何东西是安慰。
穿着睡衣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喝冰冷的水。
吃了三颗药片。
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苍白而枯萎。
沉沦和放纵没有带来任何期待。
你想着自己还拥有的一些东西。例如往事和诺言。
你想你是病了。你的胃和灵魂一样焦灼空虚。
绝望是阴影无所不在。
可是在夜色里你是丧失了语言的花朵。
发不出任何声音。
也无法入睡。

穿过疼痛来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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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年的冬季,我蜷在南通一处木头阁楼上,裹紧旧掉的羽绒服,一个字一个字在时常死机的旧电脑上写奄奄一息的小说。在我们这个不提供暖气的城市,冬天实在太过漫长太过煎熬。

我想起03年的冬季,齐尚来看我时的模样。那是他第一次来南通,我在车站门口抱了一本书等他。等了很久还是不出来,我想客车晚点是常事,于是坐在小汤包店里边看书边吃东西。

一大束玫瑰就在这时汹涌而至。玫瑰后面是齐尚俊朗的脸。他又是跺脚又是哈气,冷死了冷死了。我以为南通会很暖和,谁知道比北京还冷!他的普通话真好听。我傻呵呵看准他,他真的来了,像梦一样。

我嘟哝着抱过玫瑰,脸很红很红。我很不好意思地瞪他,做人要低调,知道吗?

他很不客气地把我剩下的小汤包全部吃掉。一边吃一边龇牙咧嘴。滚烫的汁水一定把他烫得很疼。我说你慢一些慢一些,还要吗?我再拿一笼来。

他拍拍我的肩膀,手一挥,当然要!老见你在文章里写小汤包,果然很好吃。要你来接我,你却在这里吃得逍遥,伤透我的心。你说——怎么补偿我呢?

没待我开口,他已凑过来重重亲了一记,而后满脸都是得逞般的坏笑,像个孩子。就这样,他挽紧我的肩,我抱着花束,穿过城市喧嚷的街道。路边有热腾腾的鱼丸子,他买了好几串,呼噜呼噜吃着。我说你真像那叫饕餮的鬼,谗不死你。中午去哪里吃呢?我认真地扳着指头把南通几家好馆子报给他听。

他又拍我一下,狠狠刮我鼻子,把鱼丸子塞到我嘴巴里,你好意思这样打发我吗?我要吃你亲手做的菜。

半小时后,我和他手挽手走出端平桥菜市场,手里大包小包,像身边所有来往而过的恋人一样。只是我手里还抱了一束玫瑰,惹得路人频频注视。他为我提着新鲜鲫鱼、卷心菜、蘑菇、活虾、排骨、茨菰、莲藕、小母鸡。那真实的温暖让我猝然泪落。他低头望我,怎么了?像个孩子一样。人民路上人潮来往,我不管不顾靠在他怀里,用力的,深深的,把头埋进他的胸膛。

我和齐尚是大学同学,读书时我们很专心很平淡地恋了两年。毕业后,他回北京,找到收入颇丰的工作。我回南通,每日打发无聊漫长的时光,频繁更换工作,不知昼夜地码字,祈望每一字都可折现,换回新书,衣裙,美食……一切处于迷茫之中,不知道该往哪里走。那些困顿的时光,齐尚是我的一道光。我在木头阁楼上,抱着旧电话机,与他没日没夜说话。他的声音离我那么近,仿佛他就在我身边,耳语呢喃。他一次次对我说,语静,我过来接你,我们一起去北京。我要让你做北京媳妇儿。我要跟你把北京每一条胡同走遍。我要把北京的所有好吃给你吃过遍,我要把你养得胖乎乎,我们一起生好几个孩子……

我心心念念默默记下他每一句话,并一次次幻想与他儿女满堂的模样。我们在电话里给孩子取名。他很大方地说,孩子跟你姓吧,我喜欢陈这个姓。我低眉一笑,轻轻说,男孩跟你姓,女孩跟我姓。我们就这样被暧昧温暖的言语包围,一次次陷入软语温言的怀抱。

这一幕,我和他都渴望了好久——他在房里玩电脑,我在厨房做吃的。烟火缭绕,我穿上围裙,打开水龙头,把所有菜都摆在面前。面对这尘世里的庄重。茨菰炖母鸡。藕丁煨排骨。炝鲜虾。红烧鲫鱼。蘑菇煮卷心菜。米饭焖在锅里,上面还盖了一层香肠片。他时不时跑过来惊叹一声,很不讲道理地亲我一下。我把菜肴端到桌子上,含笑望他。

那日,我们只吃了很少的菜,便紧紧相拥。外面云低风急,阁楼里暖然如春。有大片鸽子从窗前扑棱棱飞过。他吻干净我每一滴眼泪,肯定地说,等到春天,我就接你去北京。我要给你一间很大的房子,让你在里面安心写作。我要天天吃你做的菜。我要和你生好多小孩子。

他在南通待了三日。我们在阁楼里尽情欢爱了三日。我带他去狼山烧香。我们执手跪在佛前,默默许下生生世世的诺言。

齐尚依旧坐长途客车离开。他背了许多南通蓝印花布和刺绣回去,还有许多甜糯的小点心。算是我给他父母的礼物。

他把头从窗子里伸出来,大声抱怨,南通怎么不通铁路呢?坐长途车好累!

我追着车用力奔跑,大声告诉他,马上,马上就要通铁路。到时候我坐火车去看你!

电脑再次死机。我非常懊恼,重启数次依旧无用。所幸写下的文章都保存在可移动硬盘里。我盘算着这篇小说发表出去拿到的稿费够交好几个月的水电费了。心略微一舒。窗台上停了一只鸽子。枯掉的藤蔓从窗子上面垂下。

躺在被窝里,肚子上压一只滚烫的热水袋,枕头垫高一些,翻杂志看。少女时代漫长的时光亦是这样打发。那时候的日子多么惬意无忧,时间永远都用不完,每一日都有值得欢喜的事。我突然发现帐顶上遮灰的报纸有一则新闻。南通铁路近日通车。这八个字顷刻灼了我的目我的心。

铁路已通,他却不再会坐着火车来接我。

2

我发现,有一个人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个人空间里。他在我每一篇文章后用繁体字发很长的评论。他毫不客气指出我的短处,笔力通透,戳得我很疼。我试图不理他,或者删除他的评论,甚至索性关闭空间。但做不到。如我这样吃文字饭却又混得不如意的作者,平日里清冷惯了,难得来个人关注我,虽句句点中要害,叫我几欲丢笔放弃,而心里终究存一份感激。

他署名沈周。我猜这或许是他的真名。

但他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沈周。这个名字多么好。明朝时亦有个叫沈周的诗人、画家,终身隐居不仕。我最爱他的《记雪月之观》。是夜月出,月与雪争烂,坐纸窗下,觉明彻异常。遂添衣起,登溪西小楼。楼临水,下皆虚澄,又四囿于雪,若涂银,若泼汞,腾光照人,骨肉相莹。我抱膝坐在窗前,默默背诵那字字珠玑的段落,唇角牵出一痕微笑。这一个沈周,亦如那个沈周一般才华横溢么?

妈妈打来电话,问我近况如何。听我不作声,知是如旧。她叹道,你这样年轻,怎么可以这样胡乱过日子。无论如何,你都该找个稳定的工作,然后嫁人了。

从小,妈妈的口头禅便是:你要再怎么怎么样,小心将来嫁不出去!

听我没有回答,她小心翼翼说,你那个齐尚马上就要结婚了,你怎么还不醒醒呢?

虽然我早在这年秋天知道了一切,而听妈妈的提醒与重复,终究是心头锐痛,一瞬间喘不过气来。

没有任何预兆的,那个开满菊花的黄昏,我接到齐尚的电话。以为是要重温那说了千万遍的温言软语,而那端却是他迟疑的声音:语静,我要结婚了。和我们公司一女孩儿。我们房子都买好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张口结舌。我多么希望这是他的恶作剧,希望他马上哈哈大笑说语静语静你这傻瓜上当啦!我怎么会和别的女孩儿结婚呢?我这辈子只要你一个的。而我等了许久,亦没有听到那熟悉的坏笑。他只是轻轻叹道,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我们毕竟不在一个城市,南南北北见一面也难。而且你看,你在南通工作也难找,在北京就更难找了。我们……不合适。语静,我希望你能够幸福。我也会在你银行卡上打一笔钱,算做补偿。

我咬紧嘴唇,我怕自己会失声哭泣,我怕自己在分手的时候不够优雅。我扶着墙,刹那盲了心盲了智。我想质问他,没有了你,我如何会幸福。我亦想干净解恨地说,难道我们的感情可以用钱来偿还吗?我似乎有许多许多话要说出来。而那一刻却哑了言。我平静到死般接受他给的结局。

待我回过神,那一边早挂断。

3

我想起大学里初见齐尚的种种。2000年冬季,在重庆。我在宿舍里用电磁炉煮中药。女伴接了男朋友的电话,那边叫她多带几个朋友一起去峡谷里吃烧烤。她拉起我就走。我推说还没吃药。她说药有什么好吃的。你这么虚弱就是药吃多了,就该多出去走走。

那一日,我们一干人带足烧烤用的家当,一路旖旎而去。峡谷里空气潮湿,雾气不散。溪水自树林里汩汩而出。他们找了一块平地开始忙碌。我裹紧围巾,坐在一棵芭蕉树下休息。

那天,你像个阿拉伯女人,围了条大围巾,只露出眼睛。特别美。后来,齐尚一次次这样跟我回忆。

女伴与男友相亲相爱,很快把我落在一旁。大家兴致极高。我喉咙很疼,没精打采。那些撒满辣椒粉的东西也吃不得。于是只端了一小碗蘸了黄豆面的糍粑小口小口吃。糍粑很粘很甜。这时候,齐尚坐到我身旁,把一盘烤年糕给我。我转过头去。我相信,双十年华的我脸上绚烂一片。他眼睛那么亮,只是看着我。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清澈如斯的眼神。

峡谷里鸟鸣清幽。我与齐尚坐到一边,中间只隔了很小的距离。我已记不清跟他说了些什么,只知道,那个黄昏确实很开心。我从来没有说那么多话,亦从来没有那样无忧无虑地大笑。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后来,我的身子已微微欠在他身上,那无限陶醉的神色。他们都对我们笑。从此,我和他在一起了。

之后的许多次,我们两人总是到峡谷里,在芭蕉树下,深深拥抱,深深亲吻。每一次,峡谷里都会有很柔软的风,很纯净的空气,很动人的鸟鸣。恋爱里的女子总这样全身投入,毫不保留。只知要与他在一起,与他长相厮守,轻易相信了所有与爱情有关的诺言与童话。

那时候,他总要带我参加各种聚会,带我去见他的朋友们。他向他们夸耀我的种种好处。在外人眼里,我们恩爱无双。我为他搛菜吃,他亦为我搛菜。我们时而旁若无人地对视,永远都看不够对方。

就这样,还是抵不过简单的一句分手。我不吃不喝躺在那里,醒了睡,睡了再醒,带着肚子里两个月大的孩子。两个月前,盛夏,他还来看过我。

那个不合时宜的孩子,在我身体里悄悄成长。下了许多次狠心,终究是不忍去做手术。他已与我断了联系,而这个孩子就是他留给我最后的牵念。

亦幻想过,如果告诉他自己有了孩子,他会不会放下未婚妻,千里迢迢过来娶我回家呢?许多次,我踌躇着拨他的号码,却总没有勇气按下最后一个数字。一次次颓然放弃,之后是泪流满面。我试图将他遗忘。我用力闭上眼,却回忆起他身上淡淡的柠檬香,回忆起他的眼神他的笑容他的霸道他那一点小小的可爱的粗鲁。

我选择沉默。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是个噩梦般纠缠不休的女人。且让我留给他多一些的美好回忆。

4

我永远不能忘记这个寒冷的冬天。我按按肚子,可以感觉里面那个小东西在轻轻呼吸。甚至可以感觉那枚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自己却恍惚着,仿佛被沉到水里的落叶,被彻底丢掉了,丢在深渊里。

终究鼓足勇气去了瑞慈医院。南通最好的医院,那里的护士有温和的笑,不会动不动抛来冰冷怀疑的眼神。

孩子已经12周。医生静静望着我,眼里是发自内心的高兴,恭喜你。

我捏紧手掌,继续小心翼翼编织那个体面的谎言。我说,是吗?真好。可是我老公说我们还年轻,暂时没时间带孩子。我想……还是先做掉吧。

医生很惋惜,哎呀。你老公是在外地工作吗?你这是头胎,如果做掉,对身体不好。以后说不定还会后悔。

我感觉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但我并不感觉疼。我只是含笑,是啊。他在北京上班。我们已经决定做掉孩子了。

医生叹息,你们也应该早点拿决定。三四周时做掉会对你伤害小许多。

我心别地一跳,泪水全部被我压回喉头。我只是微笑。自己终于没有勇气留下这个孩子。终究不是《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里那痴情的女子。徘徊良久,还是要把与他有关的最后一点牵挂连血带肉地剔除。

而帮我下这个决心的,竟然是沈周。

深夜,一阵阵呕吐让我晕头转向。胃像破了一样疼。我开始流泪。与此同时,我开始用第三人称叙说一个故事。故事里的男子是齐尚。那女子,便是我。写完了,百无聊赖,把文章当做日志贴到了空间里。

而没想到,不一会儿,空间里就有人留言了。

熟悉的繁体字。熟悉的语气。干净,直指要害。署名是沈周。我心砰砰跳起来。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和沈周距离这样近。在某一处,他亦不眠不睡,默默守着电脑,读完我的文字。他应该猜到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与我有关。否则,他怎么会用从未有过的温和语气说:这个女子不该留着孩子。既然爱已死去,那么留下孩子只是对自己和对孩子的不负责任。这个孩子并不能挽救爱情的败局,只能为女子空噬的心添一份徒劳的赌注。她还年轻,她不可以留下这个孩子。

我近乎窒息般打下一行字:沈周,我们可否聊一聊。

我在屏幕前煎熬着每一分每一秒。万籁俱寂。突然,他竟有了回复。给我留了一个MSN地址。

那个晚上,这个叫沈周的男子成为我的救命稻草。我死死抓住他,并毫无戒备地把自己的事告诉了他。

陈语静。他冷静地回复,你应该尽快做掉孩子。用他留给你的那笔钱。然后,开始新的生活。你必须开始新的生活,把从前的一切全部清空。成为一个崭新的女人。

5

那块温暖的血团离开我的身体。冬天亦走到了最深处。我坐在南大街的糕团店里,要一碗滚热的鸡汤馄饨,一碗喷香的八宝饭。忽然之间,想起一个人。沈周。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默默想象沈周。他是个怎样的人。他定然温良敦厚,聪敏睿智。想着,苍白的脸上浮出笑容。

我们在MSN上见面。我说,孩子已离开我的身体。

他说,那么你就把从前的事忘记。

我说,也许,我暂时还做不到。

他说,你需要时间。

我突然问,你能不能给我留下联系方式?我想认识你。

他突然下线。此后数天都不见踪影。必是个怪人。也罢。

05年春季。我搬出了这间阁楼,在桃坞路新租了一间房子。又新找了份工作。父母听说了甚是欢喜,从镇上来看我。我从端平桥菜市场买菜回去,做了一桌吃的。这一切让我心上钝痛。做茨菰炖母鸡时,我想起齐尚是最喜欢吃茨菰的。他说南通的茨菰最好,在北京根本吃不到这样软糯清香的茨菰。现在呢,他身边的那个女子,是不是也记着他每一样钟爱的食物,日日为他准备好吃的呢?是不是一年半载后,就给他生下孩子呢?

眼泪并没有流出来。虽然我知道心上那层新结的疤又被掀开,且,汩汩涌出鲜血。不止不息。像一个永不弥合永不痊愈的伤口。

春暖花开的日子,妈妈带我去狼山烧香。山上桃花盛开,山下油菜花开成海。江水从山下滚滚而过。我跪在佛前,默默想,你不是已接受我与齐尚生生世世的诺言了么?为什么不成全我们呢?为什么会有背弃呢?我深深埋头,晨祷的钟声悠悠漾起。佛,你应该看见我的眼泪,一滴滴悄悄落下来。

我开始通过别人介绍与一些男子交往。他们亦算是善待我。而我始终淡淡,不知道该怎么提起兴趣来。一来而去,他们也渐渐疏远,没有精神在我身上虚耗了。

我把这些心事写在日志里。久不露面的沈周又来了。他用更温和的口吻说,陈语静,你应该多与人交往。必可遇到更好的男子。

我说,或许我发现,你就是那个更好的人。你从深渊里把我拉了出来。

他久久没有回音。我莞尔。怎么可以相信这虚无的网络感情呢?

后来他打下一行字,陈语静。一切都已过去。你也该生活在现实里。珍重。

从此,我再也没有遇见过沈周。无论是在MSN上,还是在我的空间里。

同年夏,我亦与公司里一个长我两岁的男子交往。他叫庄国重,名如其人,沉稳庄重。相处时间一长,倒发觉他比齐尚更多几分塌实。

我的确不能将齐尚遗忘。而要淡去他给我的悲伤,却比我想象得要容易些。

6

庄国重的父母早为他买下一套房子,在北濠东村。地段甚好,装修亦是精致。与他一起搬到那里,接过他手里一串钥匙时,我心里涌起实在的平静。并不见得有多欢喜,却恰如尘埃落定般安稳。想来齐尚与他的妻子搬入新房,亦有这样的平静与安稳吧。那是住在木头阁楼里抱着旧电脑码字的我无法给他的。

在新房子里,我为庄国重,我未来的丈夫,做了一桌丰富美好的菜肴。他吃得很开心。继而拥抱我,在我耳边吹着热气。他说语静,娶了你,真是幸福。结婚以后你可以不用工作,待在家里安心写作。我知道这一直是你要的生活。我们可以多生几个孩子。

多么熟悉的诺言啊。我浑身一颤,离开他的怀抱。他有几分扫兴的意思,但好脾气的他并没有发作。

我们开始发请柬。上面写着我们的婚礼日期:

2006年3月18日 星期六 农历二月十九 丙戌年 辛卯月 丙午日

家长们翻过黄历,这一日最宜嫁娶,必定大吉大利夫贵妻荣。

其实我并不需什么贵什么荣,我只望从此的生活可安宁静好。

我们度蜜月的路线很传统:北京—上海—杭州—凤凰—丽江。虽然北京是我极不愿去的地方,但我并不想拂了他的意思,亦不愿叫他知道我太多的从前。

三月的北京,春寒料峭。而毕竟极目处已有桃红柳绿,看去自有一番大气庄重。路过朝阳区时,我突然想起,齐尚的家就住在这一带。一个念头攫住我。到底对他还是有恨的,我要让他知道,离开他,我过得并不算糟糕。看我们大吉大利夫贵妻荣,看你当初为什么要背弃我。这个念头一旦形成,顷刻熊熊燃烧。

我只跟庄国重说要去见旧友,让他待在旅馆等我。

我没有联系他,只是按照他从前给我的地址去他父母家。他的父母是京城颇有名气的企业家。我曾经买了南通的特产给他们,还曾经幻想到他们身边做北京媳妇儿。

我要去见他们。我还想见见那个女人,究竟如何的风华绝代,让他这样干净彻底地抛开我。

坐在出租车里,我的心一寸寸煎熬,鲜血淋漓。

走到那家门前时,我还是重重犹豫了一番。想这是何必。早已两清,还有什么好计较的。正要转身间,却见一个白发苍苍的妇人被一老人从电梯里用轮椅推过来。这两张面孔是我认识的,我在齐尚的相册里一次次见过。齐尚说,看准喽,以后要叫他们爸爸妈妈,要好好孝顺他们呐。

我却没有想到,他们会老成这般模样。

似乎,他们亦认出了我。

我们僵在那里。我发现妇人的眼里涌出泪来。

语静,你是语静吧。她望着我,你怎么来了……你知道吗?我家齐尚已经不在了。他——突然查出心力衰竭。就是风湿性心脏病后期的症状。他不想连累你……他骗你说要结婚。他还叫他妹妹在网上假扮一个男人给你留言。他叫……沈周。

齐尚的母亲泣不成声。老父亲默然无语。他们开门,小保姆引我们进屋。赫然的,眼前就是齐尚在镜框里的模样。他望着我,坏笑着,和从前一样。

母亲继续说,今年年初,他做了手术。但……请了许多专家,都没有救过来。

……

我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然后,渐渐醒来。他的父母安静地望着我,你走吧。我们知道你已经结婚了。而且,我们也不希望齐尚的死给你带来多大阴影。你在网上答应过沈周,会忘掉从前的一切。你走吧。从此我们互为陌生。

我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回了南通。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渐渐,我清醒过来,看到了窗子,桌子,椅子,床,花瓶,结婚照……床头是我的书,庄国重的工作资料。一切,缓了过来。我没有崩溃,没有气急,没有呼天抢地。我只是安静地,在疼痛的深处,默默想起齐尚的眉眼,齐尚的笑容。

我想起沈周的话,一切都已过去。你也该生活在现实里。珍重。

泪水扑答一声,用力砸下来。

此刻,我无比清晰地记起齐尚的手机号码。我甚至想,如果我拨通了,那一头,会是他在接听吗?我要怨他我要嗔他我要把很多的话语告诉他。

而,我一动不动。怀念是一个最为疼痛最为安静的动词。

那持续一生的伤感与疼痛,便暗藏在这份一安静里。

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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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usanna的二十岁

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Happybrithday。用冷水胡乱地洗了把脸。趿上凉鞋就出门了。

在suga看中一条标价898元的棉布裙子。对襟的领口用香木珠子做扣饰,裙摆绣着素雅的纹案,是她喜欢的式样。虽然那块棉布本身似乎与它的标价很难划上等号。

脸上僵着标准式笑容的店员冷淡地说,本店不打折。

她在试衣镜前微笑地看着她。你不累吗?

呃?店员一脸迷惑。

没什么。帮我把它包起来。

店员一脸谄媚地接过她手中的信用卡。小姐,其实蓝色很适合您的。您穿这条裙子气质真好。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店员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一股扑面而来的市侩之气压得她透不过气来。拎起衣袋快步走出了suga。

小姐,我帮您办张会员卡吧。室外气温35摄氏度。店员尖利的嗓音很快就被升腾的热气蒸发了。

在哈根达斯为自己要了客瑞士香草冰淇淋和一盒栗子蛋糕。

我打包,谢谢。她甜腻地笑。

站在柜台后面的服务生有两颗可爱的小虎牙,笑起来的时候像某种小兽。

经过天桥的时候,她突然有种想纵身一跃的错觉。这是个颓糜的夜。迷幻的街灯。扑朔的人群。无数擦身而过的路人表情冷漠。空气中游离着各种香水混合的味道。一切像出现在阴影里的海市蜃楼。

天桥的角落里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两条腿扭曲地盘在背后。她递给他一块栗子蛋糕,蹲在地上,看着他几近狼吞虎咽地把食物塞入口中。那个时刻,她想到了妈妈。然后在他的盆子里丢了一张面额十元的纸钞。

路过花店的时候买了十二支马蹄莲,白色的那种。马蹄莲分两种,淡紫色的那种又叫海芋花。她只买这两种花,似乎带着某种倔强的坚持。

CD机里放的是Dido的歌。脑海定格一组印象碎片。灰蓝的天空。落寞的女子。失修的天桥空无一人。安妮说,当一个女子在看天空的时候,她并不想寻找什么。她只是寂寞。看过安妮的每一本书。和她一样,都是心里有阴影的女子,所以能从文字寻得慰藉。

她把马蹄莲的切口一支支剪成好看的尖圆,盛在装满清水的玻璃瓶里。晚上十点用半杯牛奶和一小块栗子蛋糕打发了自己的胃。穿着睡衣光脚坐在地板上看《蓝色生死恋》。光碟磨损厉害,时不时出现卡壳,但还是一遍遍地看。并不哭。

彦对她说,小冷,把眼泪流在心里,就会开出勇敢的花。

对着风扇吃冰淇淋,化了一地。

这是她的二十岁生日。拥有自己的祝福。

在大公司上班。家里有点钱。所以当别的大学生拿着履历表在37摄氏度的高温下到处碰壁的时候,她就能坐在舒适的办公室里吹冷气、喝咖啡。

我从不怀疑钱的功用。她说。

所在的写字楼是整个城市最高的一座建筑。她每天穿戴光鲜,与这些所谓的白领们一起朝九晚五地挤电梯、赶公车。工作轻松,收入颇丰。

时常步行去公司。用五分钟时间在途经的小广场喝杯咖啡。广场周围栽满了广玉兰。每到夏天,枝头就会开出大朵大朵清香洁白的花。仿佛可以看到自己的灵魂。

上班的八小时多半是用MSN与邻座的那个大眼睛女孩聊天,或陪老总出席几个签订会。下午的时候还可以溜出去买下午茶和点心什么的。在别人看来,这确实是份不错的工作。而且,只要她愿意,可以一直做到公司倒闭。

租的公寓位于闹市区,是一栋欧式风格的三层建筑。房子很旧,外墙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远看像一座古堡。

她住顶楼,是简单的二室一厅。把其中的一个房间布置成了书房,新做了一个大书橱。书是能带来温暖的物质,有它就不会觉得日子贫乏。卫生间的暖管早已锈渍斑驳,墙根的几块瓷砖也出现了裂痕。但依旧是个温暖的小巢。她精心布置。

沙发和衣橱都是房东留下的,因为颜色和款式都很搭,所以她没换。床则是托搬家公司从以前的房子搬来的,是唯一不换的家具。窗帘和桌布都是现买的橙色方格厚布。摆在客厅的文案是从网上订购的。一米半长,半米宽,檀木质地,玻璃案面,造型古朴。这款文案的妙处就在它是中空的。她在案格养了一缸热带鱼。

暗黄的拼木地板每天擦三遍,每隔二天更换一束新的马蹄莲。爱穿棉质的布衣和干净的仔裤。内心有洁癖的人。

窗外是一棵很大的泡桐树。阴潮的南方气候很适合这种落叶乔木。枝叶繁茂。起风的日子,树叶就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来自远方的某种呼唤。

她说,我一直想拥有一栋一开窗就能看见树的房子。因为树是最坚韧的植物,从栽下的那天,就永远扎根在一个地方。很淡定,不会觉得有漂泊感。有时会认为自己的前世是一颗蒲公英种子,在风中飘得太久,想找个落脚点。

每天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镜子里对自己笑。有太阳的日子会搬一把藤椅在阳台上晒太阳。把脚搁在围栏上,看着洁净修长的脚趾在阳光下变幻各种姿势。平淡无奇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彦的出现。

期间养过一只叫二令的流浪猫。从天桥的桥洞把它抱回家。在一个清晨莫名其妙地失踪。从此不再收养任何宠物。

报名参加口语强化班,彦是其中的一个学员。班上学员并不多,彼此生疏,偶尔见面也只是客套地微笑。与彦的第一次接触是在一次课休的间隙,那时她正在座位上发呆。

经常上课迟到的人。Sonicetomeetyouagain!他大笑着跟每个学员打招呼。显然,在人际关系学这门课程上,他融会贯通得不错。

借你笔记看一下。和以往一样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她把软抄递给他,继续陷入神思游移的状态。二个小时的课程在老师口沫横飞的反复强调和几个学员蹩脚的对话中很快结束了。刚要出门的时候他叫住了她。

喂,你的围巾打算送我吗?不过我戴这款,好像不怎么合适啊。纯白兔毛短围脖。她眼里带笑。

不算是那种英俊的男子,但五官明朗,给人一种温和的感觉。个子很高,她几乎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眉毛。树一样的男子。

2000年的冬天,Susanna与彦一场无疾而终的邂逅。

彦,我每天都做同一个的梦。它们就像潮水一样涌向我。不能呼吸。空旷的广场。惨白的天空。大朵蓝得诡异的云团。穿白色风衣的男子躺在鲜红的血泊里。一直做这个梦,从去年的冬至夜起,不曾间断。

看清那男子的长相吗?

满脸的血。很模糊。

去年的冬至夜,我从学校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抢救了三天三夜。

长时间令人窒息的沉默。不可思议的巧合。

看见我脸上的疤吗?当时整个挡风玻璃都碎了。梦魇一样的夜晚。

她用手抚过他脸上深深浅浅的疤痕。竟然多达数十条。如果不是近看,很难发现。它们隐藏得如此之好。

这样触目惊心的场景,在经历时间的消殒后,也只留下淡淡的印记。但,我永远不会忘记。彦在黑暗中说。

那次长谈后,Susanna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彦。

小冷。彦在路灯下等她。这已经是二个月后。

我去做了个小手术。这些日子,你还好吗?微弱的光线下是彦一贯清瘦的脸。套了件烟灰色夹克,脖子上是她送他的深灰方格羊绒围巾。

不是很好。一个月前辞掉了公司里的工作。夜以继日地给三个电台撰稿。累了就睡,睡醒再写。没有时差。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近半月。然后用又一个半月在香格里拉做了一个采风。虽然辛苦,但稿酬丰厚。今晚在lankafor一次刷爆了所有的信用卡。二分钟前接到父亲的电话,说明天接我回家。

这是你不在的二个月,我全部的生活。

她手中拎了近二十来个购物袋。穿着黑色风衣,淡紫高领毛衣。换了发型。苍白的脸上未施脂粉。单薄的身形在寒风中像没根的枯草。

是除夕的前一晚。大街上到处洋溢着节庆的气氛。小朵的烟花在寂静的夜空绚烂绽放,黯然落幕。瞬间的永恒。

两人相距一米。只是对望。像一场倾诉。没有更多的语言。然后Susana转身离去。

你还回来吗?彦在身后声撕力竭地喊。脸上有温热的液体流过唇角,在零下三度的空气里凝结成冰。

没有回应。像石子丢进了无底的深渊。无声的告别。

一天后,Susanna告别了这个生活了一年的城市。也告别了她的二十岁。

B.树一样的男子

在电台附近租了一套窗外可以看到大树的单身公寓。六十平米大。偶尔回家吃饭,但并不过夜。

被安排在银行工作。第一天上班因睡过头在赶电梯的时候蹬断了一只鞋跟,索性蹲在电梯里敲断了另一只高跟鞋的后跟。电梯里的一个老头表情复杂地盯着她,足足三十秒。她咧嘴对他笑。十分钟后她发现那个老头是她的顶头上司。

开始给彦写或长或短的信。没有他的邮箱地址。无处投递。但还是不停地写,每隔二十天清空一次。

1彦:我现在养成了每天吃早餐的习惯,再也不睡到八点五十急匆匆洗漱,然后用一瓶酸奶打发自己的胃。不熬夜,每晚十点前准时入睡。上班不再一路小跑,不再酗酒……

2彦:昨天经过地下通道,看见一只脏兮兮的小流浪狗。扔了一块面包给它,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就走。并不是不想收留它,其实我是怕被它遗弃。

3彦:我一切很好。还是喜欢马蹄莲,只是不再听Dido的歌。

4彦:36天零5个小时。你不在的日子。

5彦:最近老是记不住东西。我把便利贴贴满了整个屋子。冰箱上贴着何时购买的食物及水果的纸条;衣柜外贴着哪格抽屉放的是袜子,哪格抽屉放的是衬衣;电视机上贴着最喜爱的那档电视剧几点上演;餐桌旁有明早早餐的便条。他们建议我去医院看看。会好的。我对他们说。

6彦:楼道口的照明灯坏了。我问管理员借了木梯。在修灯的时候,隔壁的一个中年男人一直盯着我看,但从未说要帮我的忙。后来我才发现那天我穿裙子。真好笑!

7彦:彦,你好吗?

8彦:昨天晚上我失眠了,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于是趴在窗台抽烟。暗灰的无星的夜空。抽完了一包烟,却还无睡意。躺在床上数数,直到凌晨五点,数到二万零三。从不知道失眠会如此难受。今天晚上我没喝咖啡。

9彦:早上去便利店买面包,发现对面书店有个男人的背影很像你。我像个发疯的女人,趿着拖鞋,一路跌跌撞撞跑到书店。等我推开那扇门,那个男人不见了。是我太想你?还是你在想我?

嗨,回家吗?他半骑在自行车上跟她打招呼。要不要我载你一程?

不顺路。

这么怕我干什么?他挑衅地说。

她坐上了他的后车架。有点赌气。

夏天的夜晚。漫天繁星。街道上几有行人。空气中有淡淡广玉兰的幽香。凉凉的风息吹在皮肤上润润的。最后他们在公寓前的台阶旁停了下来。

帮我摘一朵广玉兰吧。她轻声说。

看着他树一样的身形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她突然有点怅惘。生命中那些铭心刻骨的人也是这样坚决地转身离去。永远不曾回来。

两分钟后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手捧大把广玉兰的男人。她笑了。

摘的时候有没有碰到城管?

没。我猜如果他碰到我,肯定吃惊地晕过去。

她选了一朵带萼的小花蕾,别在自己的胸前。那晚她穿一条淡绿的绉丝纱裙。

起风了,风中有大朵大朵白色的花瓣零星飞舞。那样的夜晚。两人没有更多的语言。

彦转身离去的时候大声说:这个夜晚,我永远不会忘记。

那一刻,Susanna泪流满面。

彦,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觉得它好像离我已经有一个世纪那么远了。你还记得吗?

我没忘。

深秋。

Susanna辞掉了银行的工作。辗转到了电台上班。主持的是一档清晨的音乐节目。城市空间。主要介绍欧美歌曲。

五点上班。七点下班。偶尔为电台的一档深夜节目撰写文案。收入可以维持每月的生活开销。

因为工作需要。会在下班后去电台附近的音像店挑碟片。然后在附近的面包房买粗粮面包和牛奶。这是每天不变的行程。

同事托她买一张ENYA的唱片。一个声音空旷如幽谷的女子。她也很喜欢。

不好意思。她对身旁的男人说。他挡住了她的去路。

面容温煦的男子。外貌神似彦。这一点让Susanna惊奇不已。但她只愣了几秒。然后迳直走向收银台。

一定是幻觉。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推门离开的时候她又朝店里望了一眼。男子不见。

起风了。她把风衣的衣领坚起来。严严地裹住自己的脖子。但还是冷。清晨。白雾茫茫。林荫道里堆满了枯黄的梧桐叶。

小姐,你的书。男子快步追上。

是他。不是幻觉。

你把书忘在收银台了。你也住这里?

是。我住A幢801。

好巧。我住A幢802。我们是邻居。

两人相视而笑。

他叫树。今年夏天刚从大学毕业。在一家外企上班。

我晚上一般在家上上网。偶尔去我们楼下的Sindi。健谈的男子。

去那儿喝黑咖啡吗?她问。

好巧。他冲她眨眼。

认识树以后,Susanna的生活并无多大变化。

每晚都会在QQ上见到他。他的生活似乎就像他说的那样。每晚上上网,偶尔去Sindi喝黑咖啡。

10彦:楼下的Sindi来了一支外国乐队,每晚门庭若市。我常常会趴在窗台上。看那些形形色色的红男绿女在楼下拥抱,分手。这真是个让人无奈的世界。去过两次Sindi。装修得相当考究。老板是个刚从美院毕业的大学生。咖吧的墙壁上挂满了他的印象画。有一幅是我最喜欢的。紫色的一望无垠的薰衣草田。鬼魇一般。像你出车祸时的那个夜晚。咖吧常放ENYA的歌。流水一样的声线。没事做的时候会在那里坐一下午。看窗外的行人。起风的日子落叶漫天飞舞。寂寞的街道。寂寞的我。

11彦:我遇到了树。一个外貌和你极其相似的男子。我们是邻居。世界真是很小。他和你一样很健谈。有时我们谈着谈着,我几乎把他当作是你。他每星期日会来我这里吃饭。你知道我不会做饭。看着他埋头吃着我煮的方便面。我觉得幸福。虽然这样对他,并不公平。他只是你的替身而已。我无力自拔。

今天不用写稿?

是啊。你这么早下班。

树到咖吧买咖啡豆的时候遇到了Susanna。

冰箱里的东西都吃完了。怎么办?他笑着问。要不一起去外面吃?

那晚Susanna喝了很多酒。是树送她回家的。醒来后看见的是树布满血丝的双眼。

小冷。这不是你应该过的生活。

12彦:树带我去见他的父母。他父母退休前都是大学教师。慈祥的老人。这是我父母都不曾给我的感觉。他们对我很好。

13彦:世界在变。你在变。我也在变。或许是到跟过去说再见的时候了。只是心有不甘。彦,这么多日子,我对你的想念,今天特别强烈。

14彦:还记得那首歌吗?你我相遇在刹那。我感受却是永远。每分每秒。每分每秒。堆积在心扉。你我重逢在何年何月。我为你珍藏一滴眼泪。那是感谢。那是了解。有缘才相会。我孤独的心。你单薄的影。你和我不都是风的子民。Openinyoureyes。fallinginyoureyes。每一分每一秒。都给你。

你我重逢在何年何月?彦。

和树在一起生活似乎是件顺其自然的事。树从自己的房子搬进了Susanna的房子。来的时候只带了一台手提电脑和三盆仙人球。Susanna每早送树出门。买完早点步行去电台。下午在家上网或去Sindi喝咖啡。等树下班。去超市买菜。树做饭。然后一起吃饭。

生活渐渐步入正轨。平淡,但满足。

三个月后,树所在的公司派树去法国的分部任职。

跟我走,小冷。

飞机呼啸腾空。跟最老套的肥皂剧情节一样。在飞机离地的那刻,Susanna只身一人出现在了候机大厅。

15彦:为什么要留下来?我常在心里问自己。没有答案。我猜,也许你在远方呼唤我。从我们分开的那刻,一直。我知道,有些人一旦错过,可能永远不会相见。树说,会一直等我。我亏欠他太多。这辈子都还不清。

16彦:我随社区志愿者到了西部山区。这里的生活条件跟气候都很不好。风沙很大,出门的时候要用很厚的围巾把整个脸都包起来。夜里几乎不能出行。没什么水果。很少肉类跟海鲜。这两星期我几乎吃全素。喝的水都是暗黄色的,而且带有泥沙。我在那里的一所希望小学教音乐。小朋友们都很懂事。刚到的那天,我看着他们捧着新书时的兴奋神情,落下泪来。我到底虚度了多少光阴!?

17彦:春天到了。田里的油菜花全开了。还有紫云英。一直漫延到天际。我跟他们在油菜花田里合影。一起玩游戏。太阳晒在身上暖暖的。心也是暖的。充实极了。这里没有花店,也没有像样的花瓶。班里的一个小男孩从家里找来一只废弃的塑料瓶,采了满满一大把紫云英送我。我把它放在床头。只是第二天就枯萎了。也是倔强的灵魂。一旦离开花枝,宁愿就此消殒。只是我心有不忍。

18彦:最近雨水特别多。整日整日地下。小朋友们念书的教室是村长原先的草房改建的。设施并不好,而且漏雨。我们这两天都是披着雨衣,戴着斗笠上课的。木桌边放满了大大小小的用来盛雨水的瓦罐。昨天小文扯着我的衣角,腼腆地对我说:

苏老师,晚上我回家把水滤干净,明天您就可以喝到纯水了!

乖巧的女孩。父母都在外市打工。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彦,我从不知道生活竟能如此艰难。但,这仅是开始。

19彦:好久都没给你写信了,前段日子我大病了一场。随行的同事们都吓坏了,商量着要把我送回来。只是我的命硬,40度高烧,三天三夜,还是挺过来了。彦,我生怕就这样离开你了。真想见你一面。

C.陌路的重逢

20彦:再过六个月,我就要回来了。我想一个人去泸沽湖看看。神秘如镜的湖。美丽的女儿国。还有杨二车娜姆的故居。顺便把电台那篇风情中国的采风给写完。很久以前去过一次。听到了一个动人的故事。一个因戒毒而来摩梭疗养的女人,在湖边无意中邂逅了那里的一个小伙,小伙感动于她的勇气与毅力,两人由相识到相知,最后他们相爱了。你知道,那边的习俗是走婚,一个男子可以同时拥有多个妻子。但是,那个小伙为了她,决然放弃了许多男子梦寐以求的生活,并不顾家里的反对同那名汉族女子结婚了。说真的,当时我很震惊。一直不相信爱情。认为那是太虚幻的东西。现在想想,可能过于偏颇。

半年后,Susanna在一次骤降的暴雨中为了解救困在坍塌屋舍中的小朋友,被瞬间倾倒的梁柱压伤了头部。

昏迷的一个月里,是同行的枫一直悉心照料着她。因为无法正常进食,一直挂着营养盐水。满手的针孔,有的地方甚至虚肿了。最后的几天,臂上几乎无法扎针,只好扎在了脚踝上。这样的状况,专家组和主治医生几乎准备放弃,但她还是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不幸的是,脑部淤血块积郁过大,她失忆了。

忘记了深埋在心底的彦,忘记了挂念着她的树,忘记了曾经的痛楚与美好,忘记了内心苦苦的挣扎与深深的歉疚,忘记了一切的一切。对她而言,或许是种解脱。

在去治疗室的路上。她突然问。

你跟我是怎么认识的?枫。

我们是同事,随社区志愿者同来支边的。我们每天都要在一起备课,一起吃饭。对了,我还帮你拍了好多照片。那片夹杂着紫云英的油菜花田,记得吗?当时你立在田埂中,头上戴了个用油菜花与紫云英编成的花环,身边围满了一大群天真可爱的小朋友,神情恬淡极了。你都忘了吗?

不记得了。我为什么要来支边?

这个,你从未对任何人提及。

她表情木讷的脸上显得有些空洞。极力想抓住些什么,但是没有。

这是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苍白,心灵上的苍白。沉默。他推着她进了治疗室。

在医院静养三个月后,枫把她送回了父母的身边。

这次的失忆对Susanna来说等同于一次重生。不再是以前那个叛逆的女子,不再存有怪异的想法与作风,不再沉溺于酒精与尼古丁。每日两点一线。作息正常。她已经完全从原来的自己中分离出来了。

跟父母住在一起。偶尔随母亲一起购物逛街。在父亲旧识的公司工作。负责一些广告文案的撰写与策划。开始种养一些易活的植物。买了盆绿萝花,透明的瓶子,清水灌养。领养了一只流浪狗,取名小可。

和同事相处融洽。在一次聚会中,再一次遇到枫。

枫与Susanna同在N市。支边回来后接手了父亲的产业,与Susanna所在的公司长期有业务上的往来。或许一切都是定数。谁都无力改变。

那次聚会后,枫与Susanna一直有联系。他是个细心的男子。会牢牢记住每个生日,送她喜爱的马蹄莲。会在小可没食物的时候买回一购物袋的狗粮。会在阴天的早晨提醒她别忘记带雨具。……

一年后,枫与Susanna开始筹备婚礼。

拍完婚纱照回来的途中,因为要给小可买食物,两人步行去了邻近的超市。

夏末的街心花园,阳光很明媚,一大树的广玉兰在枝头繁茂绽放。淡淡的馨香。很多甜蜜的情侣并排坐在木椅上。

现在,Susanna的头发已长至肩部,直的长发用一个墨绿的发夹固定。跟枫穿着朋友自制的白色情侣衫。气色也丰润了不少。跟二年前除夕夜的她,判若两人。

迎面走来一个男子,因为专注于手中的那份图稿,不慎撞掉了Susanna手中的购物袋。三人都俯身想捡。

小冷。彦满是惊喜的神色。我找你好久!

不好意思。你是哪位?她疑惑地问。

我是彦啊,别逗了。

对不起,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枫,他是我朋友吗?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清楚。小冷,我们晚上有一个聚会要参加。待会儿还得去妈那儿取衣服。枫轻声提醒。

哦。那再见。

道别后Susanna与枫离去。

只留下彦呆愣在原地。

一刻钟后,枫在公园的一角找到了彦。

不必诧异。去年,小冷在一次意外中失忆了。她昏迷的那段日子,我帮她收过几封家里寄来的邮件,无意中发现了她写给你的信。大概知道了你们的过往。但是,无论如何,她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小冷了。而且,下月我们就要结婚了。

祝你们幸福。彦苦涩地笑。

说完,两人各自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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