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usanna的二十岁
一
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Happybrithday。用冷水胡乱地洗了把脸。趿上凉鞋就出门了。
在suga看中一条标价898元的棉布裙子。对襟的领口用香木珠子做扣饰,裙摆绣着素雅的纹案,是她喜欢的式样。虽然那块棉布本身似乎与它的标价很难划上等号。
脸上僵着标准式笑容的店员冷淡地说,本店不打折。
她在试衣镜前微笑地看着她。你不累吗?
呃?店员一脸迷惑。
没什么。帮我把它包起来。
店员一脸谄媚地接过她手中的信用卡。小姐,其实蓝色很适合您的。您穿这条裙子气质真好。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店员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一股扑面而来的市侩之气压得她透不过气来。拎起衣袋快步走出了suga。
小姐,我帮您办张会员卡吧。室外气温35摄氏度。店员尖利的嗓音很快就被升腾的热气蒸发了。
二
在哈根达斯为自己要了客瑞士香草冰淇淋和一盒栗子蛋糕。
我打包,谢谢。她甜腻地笑。
站在柜台后面的服务生有两颗可爱的小虎牙,笑起来的时候像某种小兽。
三
经过天桥的时候,她突然有种想纵身一跃的错觉。这是个颓糜的夜。迷幻的街灯。扑朔的人群。无数擦身而过的路人表情冷漠。空气中游离着各种香水混合的味道。一切像出现在阴影里的海市蜃楼。
天桥的角落里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两条腿扭曲地盘在背后。她递给他一块栗子蛋糕,蹲在地上,看着他几近狼吞虎咽地把食物塞入口中。那个时刻,她想到了妈妈。然后在他的盆子里丢了一张面额十元的纸钞。
路过花店的时候买了十二支马蹄莲,白色的那种。马蹄莲分两种,淡紫色的那种又叫海芋花。她只买这两种花,似乎带着某种倔强的坚持。
四
CD机里放的是Dido的歌。脑海定格一组印象碎片。灰蓝的天空。落寞的女子。失修的天桥空无一人。安妮说,当一个女子在看天空的时候,她并不想寻找什么。她只是寂寞。看过安妮的每一本书。和她一样,都是心里有阴影的女子,所以能从文字寻得慰藉。
她把马蹄莲的切口一支支剪成好看的尖圆,盛在装满清水的玻璃瓶里。晚上十点用半杯牛奶和一小块栗子蛋糕打发了自己的胃。穿着睡衣光脚坐在地板上看《蓝色生死恋》。光碟磨损厉害,时不时出现卡壳,但还是一遍遍地看。并不哭。
彦对她说,小冷,把眼泪流在心里,就会开出勇敢的花。
对着风扇吃冰淇淋,化了一地。
这是她的二十岁生日。拥有自己的祝福。
五
在大公司上班。家里有点钱。所以当别的大学生拿着履历表在37摄氏度的高温下到处碰壁的时候,她就能坐在舒适的办公室里吹冷气、喝咖啡。
我从不怀疑钱的功用。她说。
所在的写字楼是整个城市最高的一座建筑。她每天穿戴光鲜,与这些所谓的白领们一起朝九晚五地挤电梯、赶公车。工作轻松,收入颇丰。
时常步行去公司。用五分钟时间在途经的小广场喝杯咖啡。广场周围栽满了广玉兰。每到夏天,枝头就会开出大朵大朵清香洁白的花。仿佛可以看到自己的灵魂。
上班的八小时多半是用MSN与邻座的那个大眼睛女孩聊天,或陪老总出席几个签订会。下午的时候还可以溜出去买下午茶和点心什么的。在别人看来,这确实是份不错的工作。而且,只要她愿意,可以一直做到公司倒闭。
六
租的公寓位于闹市区,是一栋欧式风格的三层建筑。房子很旧,外墙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远看像一座古堡。
她住顶楼,是简单的二室一厅。把其中的一个房间布置成了书房,新做了一个大书橱。书是能带来温暖的物质,有它就不会觉得日子贫乏。卫生间的暖管早已锈渍斑驳,墙根的几块瓷砖也出现了裂痕。但依旧是个温暖的小巢。她精心布置。
沙发和衣橱都是房东留下的,因为颜色和款式都很搭,所以她没换。床则是托搬家公司从以前的房子搬来的,是唯一不换的家具。窗帘和桌布都是现买的橙色方格厚布。摆在客厅的文案是从网上订购的。一米半长,半米宽,檀木质地,玻璃案面,造型古朴。这款文案的妙处就在它是中空的。她在案格养了一缸热带鱼。
暗黄的拼木地板每天擦三遍,每隔二天更换一束新的马蹄莲。爱穿棉质的布衣和干净的仔裤。内心有洁癖的人。
窗外是一棵很大的泡桐树。阴潮的南方气候很适合这种落叶乔木。枝叶繁茂。起风的日子,树叶就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来自远方的某种呼唤。
她说,我一直想拥有一栋一开窗就能看见树的房子。因为树是最坚韧的植物,从栽下的那天,就永远扎根在一个地方。很淡定,不会觉得有漂泊感。有时会认为自己的前世是一颗蒲公英种子,在风中飘得太久,想找个落脚点。
每天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镜子里对自己笑。有太阳的日子会搬一把藤椅在阳台上晒太阳。把脚搁在围栏上,看着洁净修长的脚趾在阳光下变幻各种姿势。平淡无奇的日子。
七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彦的出现。
期间养过一只叫二令的流浪猫。从天桥的桥洞把它抱回家。在一个清晨莫名其妙地失踪。从此不再收养任何宠物。
报名参加口语强化班,彦是其中的一个学员。班上学员并不多,彼此生疏,偶尔见面也只是客套地微笑。与彦的第一次接触是在一次课休的间隙,那时她正在座位上发呆。
经常上课迟到的人。Sonicetomeetyouagain!他大笑着跟每个学员打招呼。显然,在人际关系学这门课程上,他融会贯通得不错。
借你笔记看一下。和以往一样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她把软抄递给他,继续陷入神思游移的状态。二个小时的课程在老师口沫横飞的反复强调和几个学员蹩脚的对话中很快结束了。刚要出门的时候他叫住了她。
喂,你的围巾打算送我吗?不过我戴这款,好像不怎么合适啊。纯白兔毛短围脖。她眼里带笑。
不算是那种英俊的男子,但五官明朗,给人一种温和的感觉。个子很高,她几乎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眉毛。树一样的男子。
2000年的冬天,Susanna与彦一场无疾而终的邂逅。
八
彦,我每天都做同一个的梦。它们就像潮水一样涌向我。不能呼吸。空旷的广场。惨白的天空。大朵蓝得诡异的云团。穿白色风衣的男子躺在鲜红的血泊里。一直做这个梦,从去年的冬至夜起,不曾间断。
看清那男子的长相吗?
满脸的血。很模糊。
去年的冬至夜,我从学校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抢救了三天三夜。
长时间令人窒息的沉默。不可思议的巧合。
看见我脸上的疤吗?当时整个挡风玻璃都碎了。梦魇一样的夜晚。
她用手抚过他脸上深深浅浅的疤痕。竟然多达数十条。如果不是近看,很难发现。它们隐藏得如此之好。
这样触目惊心的场景,在经历时间的消殒后,也只留下淡淡的印记。但,我永远不会忘记。彦在黑暗中说。
那次长谈后,Susanna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彦。
九
小冷。彦在路灯下等她。这已经是二个月后。
我去做了个小手术。这些日子,你还好吗?微弱的光线下是彦一贯清瘦的脸。套了件烟灰色夹克,脖子上是她送他的深灰方格羊绒围巾。
不是很好。一个月前辞掉了公司里的工作。夜以继日地给三个电台撰稿。累了就睡,睡醒再写。没有时差。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近半月。然后用又一个半月在香格里拉做了一个采风。虽然辛苦,但稿酬丰厚。今晚在lankafor一次刷爆了所有的信用卡。二分钟前接到父亲的电话,说明天接我回家。
这是你不在的二个月,我全部的生活。
她手中拎了近二十来个购物袋。穿着黑色风衣,淡紫高领毛衣。换了发型。苍白的脸上未施脂粉。单薄的身形在寒风中像没根的枯草。
是除夕的前一晚。大街上到处洋溢着节庆的气氛。小朵的烟花在寂静的夜空绚烂绽放,黯然落幕。瞬间的永恒。
两人相距一米。只是对望。像一场倾诉。没有更多的语言。然后Susana转身离去。
你还回来吗?彦在身后声撕力竭地喊。脸上有温热的液体流过唇角,在零下三度的空气里凝结成冰。
没有回应。像石子丢进了无底的深渊。无声的告别。
一天后,Susanna告别了这个生活了一年的城市。也告别了她的二十岁。
B.树一样的男子
一
在电台附近租了一套窗外可以看到大树的单身公寓。六十平米大。偶尔回家吃饭,但并不过夜。
被安排在银行工作。第一天上班因睡过头在赶电梯的时候蹬断了一只鞋跟,索性蹲在电梯里敲断了另一只高跟鞋的后跟。电梯里的一个老头表情复杂地盯着她,足足三十秒。她咧嘴对他笑。十分钟后她发现那个老头是她的顶头上司。
开始给彦写或长或短的信。没有他的邮箱地址。无处投递。但还是不停地写,每隔二十天清空一次。
1彦:我现在养成了每天吃早餐的习惯,再也不睡到八点五十急匆匆洗漱,然后用一瓶酸奶打发自己的胃。不熬夜,每晚十点前准时入睡。上班不再一路小跑,不再酗酒……
2彦:昨天经过地下通道,看见一只脏兮兮的小流浪狗。扔了一块面包给它,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就走。并不是不想收留它,其实我是怕被它遗弃。
3彦:我一切很好。还是喜欢马蹄莲,只是不再听Dido的歌。
4彦:36天零5个小时。你不在的日子。
5彦:最近老是记不住东西。我把便利贴贴满了整个屋子。冰箱上贴着何时购买的食物及水果的纸条;衣柜外贴着哪格抽屉放的是袜子,哪格抽屉放的是衬衣;电视机上贴着最喜爱的那档电视剧几点上演;餐桌旁有明早早餐的便条。他们建议我去医院看看。会好的。我对他们说。
6彦:楼道口的照明灯坏了。我问管理员借了木梯。在修灯的时候,隔壁的一个中年男人一直盯着我看,但从未说要帮我的忙。后来我才发现那天我穿裙子。真好笑!
7彦:彦,你好吗?
8彦:昨天晚上我失眠了,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于是趴在窗台抽烟。暗灰的无星的夜空。抽完了一包烟,却还无睡意。躺在床上数数,直到凌晨五点,数到二万零三。从不知道失眠会如此难受。今天晚上我没喝咖啡。
9彦:早上去便利店买面包,发现对面书店有个男人的背影很像你。我像个发疯的女人,趿着拖鞋,一路跌跌撞撞跑到书店。等我推开那扇门,那个男人不见了。是我太想你?还是你在想我?
二
嗨,回家吗?他半骑在自行车上跟她打招呼。要不要我载你一程?
不顺路。
这么怕我干什么?他挑衅地说。
她坐上了他的后车架。有点赌气。
夏天的夜晚。漫天繁星。街道上几有行人。空气中有淡淡广玉兰的幽香。凉凉的风息吹在皮肤上润润的。最后他们在公寓前的台阶旁停了下来。
帮我摘一朵广玉兰吧。她轻声说。
看着他树一样的身形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她突然有点怅惘。生命中那些铭心刻骨的人也是这样坚决地转身离去。永远不曾回来。
两分钟后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手捧大把广玉兰的男人。她笑了。
摘的时候有没有碰到城管?
没。我猜如果他碰到我,肯定吃惊地晕过去。
她选了一朵带萼的小花蕾,别在自己的胸前。那晚她穿一条淡绿的绉丝纱裙。
起风了,风中有大朵大朵白色的花瓣零星飞舞。那样的夜晚。两人没有更多的语言。
彦转身离去的时候大声说:这个夜晚,我永远不会忘记。
那一刻,Susanna泪流满面。
彦,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觉得它好像离我已经有一个世纪那么远了。你还记得吗?
我没忘。
三
深秋。
Susanna辞掉了银行的工作。辗转到了电台上班。主持的是一档清晨的音乐节目。城市空间。主要介绍欧美歌曲。
五点上班。七点下班。偶尔为电台的一档深夜节目撰写文案。收入可以维持每月的生活开销。
因为工作需要。会在下班后去电台附近的音像店挑碟片。然后在附近的面包房买粗粮面包和牛奶。这是每天不变的行程。
同事托她买一张ENYA的唱片。一个声音空旷如幽谷的女子。她也很喜欢。
不好意思。她对身旁的男人说。他挡住了她的去路。
面容温煦的男子。外貌神似彦。这一点让Susanna惊奇不已。但她只愣了几秒。然后迳直走向收银台。
一定是幻觉。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推门离开的时候她又朝店里望了一眼。男子不见。
起风了。她把风衣的衣领坚起来。严严地裹住自己的脖子。但还是冷。清晨。白雾茫茫。林荫道里堆满了枯黄的梧桐叶。
小姐,你的书。男子快步追上。
是他。不是幻觉。
你把书忘在收银台了。你也住这里?
是。我住A幢801。
好巧。我住A幢802。我们是邻居。
两人相视而笑。
他叫树。今年夏天刚从大学毕业。在一家外企上班。
我晚上一般在家上上网。偶尔去我们楼下的Sindi。健谈的男子。
去那儿喝黑咖啡吗?她问。
好巧。他冲她眨眼。
四
认识树以后,Susanna的生活并无多大变化。
每晚都会在QQ上见到他。他的生活似乎就像他说的那样。每晚上上网,偶尔去Sindi喝黑咖啡。
10彦:楼下的Sindi来了一支外国乐队,每晚门庭若市。我常常会趴在窗台上。看那些形形色色的红男绿女在楼下拥抱,分手。这真是个让人无奈的世界。去过两次Sindi。装修得相当考究。老板是个刚从美院毕业的大学生。咖吧的墙壁上挂满了他的印象画。有一幅是我最喜欢的。紫色的一望无垠的薰衣草田。鬼魇一般。像你出车祸时的那个夜晚。咖吧常放ENYA的歌。流水一样的声线。没事做的时候会在那里坐一下午。看窗外的行人。起风的日子落叶漫天飞舞。寂寞的街道。寂寞的我。
11彦:我遇到了树。一个外貌和你极其相似的男子。我们是邻居。世界真是很小。他和你一样很健谈。有时我们谈着谈着,我几乎把他当作是你。他每星期日会来我这里吃饭。你知道我不会做饭。看着他埋头吃着我煮的方便面。我觉得幸福。虽然这样对他,并不公平。他只是你的替身而已。我无力自拔。
今天不用写稿?
是啊。你这么早下班。
树到咖吧买咖啡豆的时候遇到了Susanna。
冰箱里的东西都吃完了。怎么办?他笑着问。要不一起去外面吃?
那晚Susanna喝了很多酒。是树送她回家的。醒来后看见的是树布满血丝的双眼。
小冷。这不是你应该过的生活。
12彦:树带我去见他的父母。他父母退休前都是大学教师。慈祥的老人。这是我父母都不曾给我的感觉。他们对我很好。
13彦:世界在变。你在变。我也在变。或许是到跟过去说再见的时候了。只是心有不甘。彦,这么多日子,我对你的想念,今天特别强烈。
14彦:还记得那首歌吗?你我相遇在刹那。我感受却是永远。每分每秒。每分每秒。堆积在心扉。你我重逢在何年何月。我为你珍藏一滴眼泪。那是感谢。那是了解。有缘才相会。我孤独的心。你单薄的影。你和我不都是风的子民。Openinyoureyes。fallinginyoureyes。每一分每一秒。都给你。
你我重逢在何年何月?彦。
五
和树在一起生活似乎是件顺其自然的事。树从自己的房子搬进了Susanna的房子。来的时候只带了一台手提电脑和三盆仙人球。Susanna每早送树出门。买完早点步行去电台。下午在家上网或去Sindi喝咖啡。等树下班。去超市买菜。树做饭。然后一起吃饭。
生活渐渐步入正轨。平淡,但满足。
三个月后,树所在的公司派树去法国的分部任职。
跟我走,小冷。
飞机呼啸腾空。跟最老套的肥皂剧情节一样。在飞机离地的那刻,Susanna只身一人出现在了候机大厅。
15彦:为什么要留下来?我常在心里问自己。没有答案。我猜,也许你在远方呼唤我。从我们分开的那刻,一直。我知道,有些人一旦错过,可能永远不会相见。树说,会一直等我。我亏欠他太多。这辈子都还不清。
16彦:我随社区志愿者到了西部山区。这里的生活条件跟气候都很不好。风沙很大,出门的时候要用很厚的围巾把整个脸都包起来。夜里几乎不能出行。没什么水果。很少肉类跟海鲜。这两星期我几乎吃全素。喝的水都是暗黄色的,而且带有泥沙。我在那里的一所希望小学教音乐。小朋友们都很懂事。刚到的那天,我看着他们捧着新书时的兴奋神情,落下泪来。我到底虚度了多少光阴!?
17彦:春天到了。田里的油菜花全开了。还有紫云英。一直漫延到天际。我跟他们在油菜花田里合影。一起玩游戏。太阳晒在身上暖暖的。心也是暖的。充实极了。这里没有花店,也没有像样的花瓶。班里的一个小男孩从家里找来一只废弃的塑料瓶,采了满满一大把紫云英送我。我把它放在床头。只是第二天就枯萎了。也是倔强的灵魂。一旦离开花枝,宁愿就此消殒。只是我心有不忍。
18彦:最近雨水特别多。整日整日地下。小朋友们念书的教室是村长原先的草房改建的。设施并不好,而且漏雨。我们这两天都是披着雨衣,戴着斗笠上课的。木桌边放满了大大小小的用来盛雨水的瓦罐。昨天小文扯着我的衣角,腼腆地对我说:
苏老师,晚上我回家把水滤干净,明天您就可以喝到纯水了!
乖巧的女孩。父母都在外市打工。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彦,我从不知道生活竟能如此艰难。但,这仅是开始。
19彦:好久都没给你写信了,前段日子我大病了一场。随行的同事们都吓坏了,商量着要把我送回来。只是我的命硬,40度高烧,三天三夜,还是挺过来了。彦,我生怕就这样离开你了。真想见你一面。
C.陌路的重逢
一
20彦:再过六个月,我就要回来了。我想一个人去泸沽湖看看。神秘如镜的湖。美丽的女儿国。还有杨二车娜姆的故居。顺便把电台那篇风情中国的采风给写完。很久以前去过一次。听到了一个动人的故事。一个因戒毒而来摩梭疗养的女人,在湖边无意中邂逅了那里的一个小伙,小伙感动于她的勇气与毅力,两人由相识到相知,最后他们相爱了。你知道,那边的习俗是走婚,一个男子可以同时拥有多个妻子。但是,那个小伙为了她,决然放弃了许多男子梦寐以求的生活,并不顾家里的反对同那名汉族女子结婚了。说真的,当时我很震惊。一直不相信爱情。认为那是太虚幻的东西。现在想想,可能过于偏颇。
半年后,Susanna在一次骤降的暴雨中为了解救困在坍塌屋舍中的小朋友,被瞬间倾倒的梁柱压伤了头部。
昏迷的一个月里,是同行的枫一直悉心照料着她。因为无法正常进食,一直挂着营养盐水。满手的针孔,有的地方甚至虚肿了。最后的几天,臂上几乎无法扎针,只好扎在了脚踝上。这样的状况,专家组和主治医生几乎准备放弃,但她还是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不幸的是,脑部淤血块积郁过大,她失忆了。
忘记了深埋在心底的彦,忘记了挂念着她的树,忘记了曾经的痛楚与美好,忘记了内心苦苦的挣扎与深深的歉疚,忘记了一切的一切。对她而言,或许是种解脱。
在去治疗室的路上。她突然问。
你跟我是怎么认识的?枫。
我们是同事,随社区志愿者同来支边的。我们每天都要在一起备课,一起吃饭。对了,我还帮你拍了好多照片。那片夹杂着紫云英的油菜花田,记得吗?当时你立在田埂中,头上戴了个用油菜花与紫云英编成的花环,身边围满了一大群天真可爱的小朋友,神情恬淡极了。你都忘了吗?
不记得了。我为什么要来支边?
这个,你从未对任何人提及。
她表情木讷的脸上显得有些空洞。极力想抓住些什么,但是没有。
这是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苍白,心灵上的苍白。沉默。他推着她进了治疗室。
在医院静养三个月后,枫把她送回了父母的身边。
二
这次的失忆对Susanna来说等同于一次重生。不再是以前那个叛逆的女子,不再存有怪异的想法与作风,不再沉溺于酒精与尼古丁。每日两点一线。作息正常。她已经完全从原来的自己中分离出来了。
跟父母住在一起。偶尔随母亲一起购物逛街。在父亲旧识的公司工作。负责一些广告文案的撰写与策划。开始种养一些易活的植物。买了盆绿萝花,透明的瓶子,清水灌养。领养了一只流浪狗,取名小可。
和同事相处融洽。在一次聚会中,再一次遇到枫。
枫与Susanna同在N市。支边回来后接手了父亲的产业,与Susanna所在的公司长期有业务上的往来。或许一切都是定数。谁都无力改变。
那次聚会后,枫与Susanna一直有联系。他是个细心的男子。会牢牢记住每个生日,送她喜爱的马蹄莲。会在小可没食物的时候买回一购物袋的狗粮。会在阴天的早晨提醒她别忘记带雨具。……
一年后,枫与Susanna开始筹备婚礼。
拍完婚纱照回来的途中,因为要给小可买食物,两人步行去了邻近的超市。
夏末的街心花园,阳光很明媚,一大树的广玉兰在枝头繁茂绽放。淡淡的馨香。很多甜蜜的情侣并排坐在木椅上。
现在,Susanna的头发已长至肩部,直的长发用一个墨绿的发夹固定。跟枫穿着朋友自制的白色情侣衫。气色也丰润了不少。跟二年前除夕夜的她,判若两人。
迎面走来一个男子,因为专注于手中的那份图稿,不慎撞掉了Susanna手中的购物袋。三人都俯身想捡。
小冷。彦满是惊喜的神色。我找你好久!
不好意思。你是哪位?她疑惑地问。
我是彦啊,别逗了。
对不起,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枫,他是我朋友吗?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清楚。小冷,我们晚上有一个聚会要参加。待会儿还得去妈那儿取衣服。枫轻声提醒。
哦。那再见。
道别后Susanna与枫离去。
只留下彦呆愣在原地。
一刻钟后,枫在公园的一角找到了彦。
不必诧异。去年,小冷在一次意外中失忆了。她昏迷的那段日子,我帮她收过几封家里寄来的邮件,无意中发现了她写给你的信。大概知道了你们的过往。但是,无论如何,她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小冷了。而且,下月我们就要结婚了。
祝你们幸福。彦苦涩地笑。
说完,两人各自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