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一只恨我一生的狗

我不是没有养过狗,也深知如何与狗和谐相处甚至建立友谊。然而这一只,却结结实实地恨了我一辈子:只要一看见我,就会狗不停蹄地追杀,声嘶力竭地咆啸,她会教育自己的儿女一起追杀我,也会发动群众围攻我。

这给我造成了阴影。这种阴影,伴随着我的中学和大学,风雨无阻。

她叫什么,我不知道。黄不拉叽脏兮兮的那种小狗,毛发黄中带黑时常凌乱,不怎么洗澡,特别豪放,不修边幅,像极了她家主人我家邻居。

为什么我用了“她”这个代词?我见过她下了一窝小狗的现象,于是有了这个推论——她是女孩。

怎么让一只狗恨我恨得刻骨铭心九死未悔呢?我是这样做到的:

在她不满半岁的时候,我打她与她母亲身旁走过。真可惜,没有衣着特征可描写,因为她们都是赤身裸体,乡下人没有城里人那么讲究给狗狗做衣服。更何况这狗不是那贵重的品种,是贫农出身,无产阶级,对啥啥主义有着坚定的信仰。

我打她们身旁走过。准确地讲,并不是身旁,而是大概七八米开外,她们蹲在我家胡同口嬉戏,而我显然应该是受了委屈回家来。

那天太阳很烈,一辆拖拉机开过,破旧的沥青路上尘土翻滚。没有打上牌的老太太们坐在门口阴凉下谈天说地,以及婆婆们的各种笑话或罪行。一个路人开门进了街边的超市,超市里的凉气扑面而来,路上翻滚的尘土也因而淡定下来。

我打距离她们七八米远的地方走过,手里抓着一只烂苹果,苹果很烂却依然很大,我十四五岁的一只小手抓着有些吃力。这苹果是从地上捡起来的,粘着泥土的气息。

我并不怕狗。我姐有个骄傲的发现:狗怕猫腰,狼怕摔跤。狼我没见过所以无从摔跤,但狗很普遍,星星之火便可借势燎原。所以我无数次验证了这个规律的正确性,除了一些巨大的大狗。

后来我姐解释说,狗作战只能赤嘴空拳,而聪明的人类可以借助武器。狗害怕人类猫腰捡起石头进行远程攻击,所以见人猫腰便只得落荒而逃。

所以我当时一冲动,就捡起了一个大烂苹果,天知道我不是因为害怕。就像一个人情急下拿着枪会走火,我鬼使神差地把那苹果扔了出去。

再扔一百遍我想当时的巧合也不会再发生,这要是拍电影的话一定会拍很久甚至后期要用特效才能搞定:

这个效果就是,苹果在空中划过一道美丽的开口向下的抛物线,圆圆满满地砸在那小狗的脸上。

我的高中班主任龙哥在场的话,可能有闲工夫算算这抛物线的焦点在哪。然而那狗对于我鬼使神差的中场吊门没有丝毫反映。

狗哭狼嚎。

我是说,狗哭了。

那母女俩便从此恨我入骨。

我当时若不是肇事逃逸,恐怕不会对那只小狗造成如此大的伤害,也许送她上医院会更好些。她可能被我砸歪了鼻梁或砸瘪了脸颊,从此不再美丽。也可能只是吓着了哄哄就好。但事实是,我逃逸了,她们对我恨之入骨。

接下来,就有了那熟悉的一幕幕:我长途跋涉从北京回到家,那小狗跟她的母亲在胡同口欢迎。我走进家门,她就跟到家门,直到我最后大喝一声或者作猫腰状,她才肯罢休。她很勇敢也很凶猛,我不得不三步一回头,提防着真被她咬一口。咬一口的代价是花几百块钱打针,我没有财力被咬,也没有兴趣被咬,于是我躲我逃。

我尝试过改变,或者说是弥补。我买通她的上级我的邻居来疏通关系,可她不吃这一套;她上级说她爱吃火腿我就买了火腿给她,哪知她吃过后依然对我不肯释怀。软硬兼施,声泪俱下,她都无动于衷。我甚至朝她微笑,笑得很灿烂。以前无计可施的时候我常用这一套,屡试不爽,微笑是最好的武器。可对她没有效果,一点都没有。

后来她母亲去世了,再后来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她从小就教育自己的孩子,见我就要穷追猛咬。在爱情与家庭这方面,狗跟猪一样悲惨,甚至不如。从出生就被抱走独自生活,到一个合适的年纪被一只公狗干一下,然后又一个人开始生孩子,生下来孩子又被主人的亲戚抱走,我说的是母狗。妻离子散说的就是她们。作为一只小母狗,她甚至不知道是谁上了她,自然也不可能有小女孩质问「皇上,你还记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吗」。猪就好一些,不用经历生离死别,够肥了就可以干脆地死。吃睡交配生娃上桌,猪的贡献最大,却默默无闻。

她的孩子们也是见了我就张牙舞爪,面目狰狞。女人生气的时候不好看,母狗生气更难看。你可能见过真的母老虎,也可能见过拟物化的母老虎,也可能两者都见过。

但你可能没见过这样发狂的母老狗。

仇恨会让一只小狗发疯,毫无选择地恨。两年前,我在家里办一个补习班,赚点钱交学费。一个来上课的可爱的小朋友就被她咬了,那个孩子很有背景,他爸是我们镇上势利最大的黑社会头目。

麻雀随小,五脏俱全。这个小镇就是整个社会主义新中国的缩影。有警察,有黑社会,有六合彩,有传销窝点,有地下钱庄,有财团培植的村民自治势力,有凶杀,有潜规则,有人去过天上人间。

所幸,黑社会一般比较讲道理,孩子他爸没有灭了我的口,我没有被自杀,我爸没有被神经病,甚至我家也没有被拆迁,最可贵的是我还有自由上网乱写博客的权利。那一年,Google 还有,Facebook 还在,个体户们还没怎么咆哮着要改变世界。

唯一的损失是,孩子没有如约交来三百块的学费。这是什么,将近一个亿呀。当然我也庆幸没因为这孩子而多生几撮白发,也没有因为摧残九零后而被送上断头台。

一个苹果,竟产生了如此深远的影响。如果说改变世界的苹果一个给了亚当一个给了牛顿一个给了乔布斯,那还有一个苹果,给了这只狗,是我给的。

...

很多年以后,我再回家,她的儿女不再追杀我。平和了不少,淡定了许多。我想她大约已经确实不在了,一丝敬意油然而生。

虽然她死了,可是我不会忘掉她,就像她不曾忘掉我。

我给她立了块墓碑,上面写着:

一只坚持理想的狗,一只恨我一生的狗。

这墓碑到现在都还矗立,这字也不曾随着岁月磨损。它不会褐色,因为它和她一样,刻在我心里。

图片来自 http://blogtiem.deviantart.com/art/Cartoon-Dog-Sketch-2020456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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